第461章求婚(下)
「我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男友。」
这样说著,他将一个双肩包放在地上。
散步的时候他和顾秋绵都背了一个包出来,张述桐是个双肩包,而她挎著那个手包,一个像是郊游一个像是逛街。
可只有他知道双肩包里装著三个狐狸雕像,他来这里本就还有一个目的。
顾秋绵摇了摇头,似乎不想让他说下去。
想来在她眼里这种话很破坏气氛,也可能是她不再想听抱歉的话了。可顾秋绵还不清楚那栋老屋意味著什么一那不是一座用来缅怀他们青春岁月的建筑,等张述桐走进去的那一刻,也许他身后的世界也会随之覆灭。
老宋说平行宇宙是个让人耳朵长茧子的话题,可如果那样该有多好,顾秋绵依然会幸福地活著,他只会笑著摸摸对方的头发,然后带著遗憾一走了之。
可张述桐不敢赌,他不敢赌这条时间线是否会消失,说来真是讽刺,某种意义上世界的存亡就在他的手中,可张述桐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权力。
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想出一个像样的办法,他一直攥著那个小盒子,连指尖都有些发白了,可那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他的无能与无力。
早在抵达这座岛的时候,他便开车去了南边的山脚下,却没有下车,而是在心中默默说了再见。
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只有一个很笨的办法,他绝不会一直停留在这里,他一定会杀了那两条蛇会解决这一切,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可在离开之前,张述桐将会陪著身边的女孩慢慢变老。
他会在这个世界度过几十年漫长的岁月,也许到头来他已经成了个腰背佝偻的老人了,连头脑都开始迟钝,可他不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剩下的所有生命都用在这件事上了吗?
从前他一直觉得只要解决了这些事就能迎来一个崭新的人生,可人这种生物是不能惦念太多「只要」的。
男人下定了决心就不该再说任何一句废话,所以他转过身子,背对著那座老屋,站在顾秋绵身前:「我不是一个多好的男朋友————」
他一向与浪漫这种事绝缘,就连这种时候也说不出什么漂亮的情话,他甚至不知道这时候是不是该笑一笑,只有凭著直觉打开那个盒子、再取出那枚戒指,以前所未有的郑重许下一段诺言:「但我会当好一名称职的丈夫,所以————」
张述桐缓缓跪在顾秋绵身前,朝她伸出了手。
一切犹如梦幻,这一刻他清晰地看到顾秋绵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然后捂住嘴,一些晶莹的东西在她眼中氤氲著。
她像是笑了又好像哭了,最终哽咽著扑倒在张述桐怀里,两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他们的脸庞也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他抱住了那具温暖的、微微颤抖的身体,张述桐苦笑著搂住她的腰肢,真想说不要这么激动,可这时候所有的激动都情有可原,就连他的心跳也在怦怦直跳,雀跃地像是要跳出胸口。
最后他放弃了挣扎,任由顾秋绵将脸埋在他怀里、死死不松开,这时候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想了,张述桐看著那片湛蓝的天空,心想天底下应该没有人像自己这么狼狈,求婚时竟会被女友扑倒。
不,现在该说未婚妻了。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就是那枚戒指还被他攥在手里,激动之下两人甚至忘记了最重要的仪式,真是一对无可救药的笨蛋,他努力直起身子,捧起了顾秋绵的手,就像捧起了一个世界,终于该到将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刻了,然后,穿著婚纱一样白裙的女孩灵巧地抽回手,轻声说:「可我拒绝。」
张述桐彻底愣住了。
让他愣住的不只是顾秋绵的回答,还有一个跌落在地上的手提包,实际上张述桐一直不清楚她为什么散步时也要挎著一个包,只能归结为女人就是这样,但现在他明白了,包里的东西滚落在草地上,是一块柱状的石头。
那只惊惧狐狸的雕像。
那只本该由他捞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去找的雕像,居然出现在了顾秋绵包里。
张述桐怔怔看著那个石雕又看著顾秋绵,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昨晚我从湖边捡到的。」
「为什么————你会捡到这个东西?」
「从昨天我就觉得你不太对劲,本来想看看你早上去潜水时做了什么,没想到发现了这个。」
顾秋绵将脸从他的胸前移开了,她的语气竟出乎意料的平静:「你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张述桐,对吗?」
「我————」
顾秋绵挑起他的脸:「是,还是不是?」
张述桐呆呆地点了点头。
于是顾秋绵从他的怀里离开了,忽然间她不再是那个满眼是他的女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凌厉的女人,他们两个的关系一瞬间拉得很远。
顾秋绵用陌生而冰冷的视线望著他:「你不该装成他的。」
「可我————就是张述桐。」
「你不是,如果你是他的话就该记得平时和我说话的语气,就该记得我们上学时发生的事情走过的路,该记得你几乎从不喝酒,更不该今天开车来接我,因为你根本不会开车!」
张述桐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暴露的不只是求婚这件事,还有这具身体的那个人也悄悄不在了。
「可是、可是我————」
可是该说什么呢?他语无伦次起来,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把能犯的错误都犯了一遍。
「不要再解释了。」
顾秋绵凝视著他的脸:「他那个记忆混乱的病原本好久都没有犯过了,开始我还不敢相信,所以整整一个上午都在试探你,你不但没有发现还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可我认识了他七年,怎么不可能不熟悉他的一举一动?我明明已经婉拒你了,你却还在假惺惺地冒充他向我求婚!」她厉声道,「对我来说你只是长了一张熟悉的脸,可我怎么可能会戴上一个冒牌货的戒指?」
「冒牌货————」
顾秋绵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你认识的顾秋绵,更没有什么可让你留恋的,我知道你继续这场求婚也许是为了不让我失望,可对我来说,如果你不想让我失望,那此时此刻最该做的就是————」
她一字一句:「赶快消失,把我的那个他还回来。」
张述桐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他黯然地垂下脸,再也没力气说一句话。
「还是说,你做不到?」
那双漂亮的眸子死死地盯著他,似在发怒,可深处也蕴藏著深深的恐惧,似乎唯恐张述桐说出一个「不」字。
长久的沉默以后,他张开干涩的嘴巴:「我试一试————」
直到这一刻顾秋绵才放下心来,最后她冷冷地瞥了那枚求婚戒指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始终没有接过它的意思。
面前的草地上很快空无一人。
张述桐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知道自己又搞砸了一件事。
可他不准备追上去辩解什么了,渐渐地他意识到顾秋绵的话没有错,求婚这件事本就不是自己的主意,他明明没有和对方共同经历过什么,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想像著两人认识了很久的样子。
逃出那个餐厅的时候张述桐本以为自己逃出了这场精心策划的剧本,可他逃离了一切,却也从顾秋绵眼中逃走了。
直到这一刻那枚戒指还被他举在手里,阳光下它闪闪发亮,可这一刻那枚钻石的价值还不如一颗石子。
良久之后,张述桐轻轻将那个戒指收好,站起了身子。
最好的阳光已经隐去了,天空阴了下来,刚才的一切宛如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他行走在没过膝盖的野草中,忽然寒风大作,草茎打著转飞上天空。
原来爱情这种事情比他想得还要复杂,不是他自顾自地决定陪她到老就真的能与对方在一起了,熟悉的身体里却装了一个陌生的灵魂,也许他留在这里只会让顾秋绵更加难过。
所以现在他知道怎么做了,他默默捡起顾秋绵扔下的狐狸雕像,又把那个双肩包背起,一步步朝著老屋走去。
他很轻松就踢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可盖在地上的铁门却已经生锈了,张述桐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打开。
很久很久以后他再次走入了这条幽暗狭长的隧道,就像是一场宿命,自始至终都没有走出原有的剧本。
脚步声在隧道中清晰地回响著,眼前一片漆黑,张述桐却没有打开手电,这里的路他闭著眼睛都不会走错,很快他走到了那个平台前,翻越过去,狐狸的祭坛出现在了眼前。
他将一个个狐狸摆了上去,按照信里的说法,祭坛的作用就是放大狐狸的能力,所以尽管第五只狐狸还是没有找到,尽管微笑狐狸被打碎了,剩下的三只已经足够了。
他先放上了那只改变过去的狐狸,记得当初若萍用它改变了顾秋绵的人际关系,他又放上了那只起死回生的狐狸,记得葬礼前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用它救回顾秋绵,每放上去一只都有一段往事清晰地浮现在心头,最后他看著那只梦境狐狸,真没想到它被顾秋绵捡到了。
在张述桐原本的计划中,等他为顾秋绵戴上戒指,等激动的心绪平复以后,再去湖边寻找这只梦境狐狸,然后将它和剩下两只狐狸封存在地下,等到若干年后再由白发苍苍的自己开启。
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只是当他拿起那个雕像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有被它拖入梦里。
可狐狸没有失效,阴冷的感觉袭上后背,就好像它的能力在一点点恢复,起码在眼下它不再是那个邪门的雕像,而是一块人畜无害的石头。
—这个雕像,已经被人触发过了。
而那个人不久前刚把它丢在草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好像————她是专程把那只狐狸送到自己面前的。
可这条时间线的她,不应该远离了泥人远离了回溯,怎么会知道这一切?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被他忽视掉了,只注意了她冰冷的语气,却没意识到这一切未免太巧。
可如果她也被拖入了一场梦境,她究竟在梦里梦到了什么?
张述桐下意识想找顾秋绵问个清楚,可等他摸出手机,才意识到隧道里没有信号。
就连汽车的钥匙也不在了,她帮自己揉著额头的时候嫌那把钥匙碍事,便轻飘飘夺了过来。
真的很巧,巧得像是精心策划好的。
一瞬间张述桐的脑海混乱得快要炸开。
她到底从那个梦里记起了什么,记起了另一条时间线的过去吗?她也是一个回溯者还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可生活在这里的顾秋绵究竟是谁?真的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千金大小姐吗?她让自己离开,又真的是为了让从前的张述桐回来?
张述桐只知道现在她就要走了,穿著一身素白的长裙,独自开著那辆轿车登上渡轮。
张述桐想起来了,想起在通讯大厦的顶楼、那间缓缓旋转的餐厅中,总是有一双眸子静静地盯著他看,可那不是在默默审视著他的来历,而是在向张述桐道别!
张述桐忽然明白了一个该死的事实,顾秋绵一直没有活在他写好的剧本里,蒙在鼓里的原来一直都是自己!
双腿先一步做出了动作,前一刻他还黯然地站在祭坛前,后一秒他开始狂奔,巨大的恐惧席卷了张述桐的内心,可他说不清缘由,他只是拼尽一切地向前奔跑著,好像再慢一点顾秋绵就会永远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上午时精心打理好的头发已经乱掉了,昂贵的西服上也沾满了灰尘,他从没有觉得这条隧道这么长过,很快后背开始感到一阵阴冷的湿意,可那不是汗水,而是渗出的鲜血。
内心中一个声音不断呼喊著:「追上去,快!」
快!
张述桐咬紧牙关,使出浑身的力气举起那扇铁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上,因为距离顾秋绵离开已经有二十多分钟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赶上,因为他们两个还没好好说一句话,不是这条时间上的张述桐和顾秋绵该说的话,而是原本的那个世界里推开他的女孩。
他终于回到地面上了,狂奔后的缺氧让他眼前发黑,张述桐正要拔腿奔跑,可汽车低沉的引擎让他怔怔地停下脚步,那辆本该停在湖边的白色轿车竟然出现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