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香火进益,鹰涧有喜
当下,姜义便笑著站起身来,招呼了一声:「好了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走,咱们去杀鸡,摘果。」
「一来,是给咱们曦儿接风洗尘;二来嘛————」
他顿了顿,笑意更浓了几分。
「虽隔得远些,也该给咱们那外孙,庆一庆这成家立业的大喜事。」
是夜,院中自是大摆了一场家宴。
仙桃树下,月色如水,果香满院。
一家人围坐在一处,杯盏交错,说的也不过是这些年在外行走的零碎见闻。
或是异地风物,或是途中趣事,偶有几句笑声,在夜色里轻轻荡开,倒也说不出的安稳。
第二日清早,天边方才泛起鱼肚白。
后院之中,便又恢复了往年那般清修的光景。
一家四口,静静围坐在果林之内。
周遭树梢枝头,是一群精神抖擞的灵鸡,羽色油亮。
更有那几道已然凝实的鸡灵,隐隐成阵,将姜家众人拱卫其中。
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朝阳紫气,缓缓升起。
众人各施法门,吐纳引导,那缕紫气,便如被无形之手牵引,丝丝缕缕,没入体内。
不疾,不躁。
待紫气尽数炼化,气机归于平缓。
柳秀莲如往常一般,身形微晃,已自回了那树屋之中,继续闭关,去寻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破境之机。
姜义却叫住了正欲离去的女儿女婿。
他看著眼前这对璧人,无论是道行,还是心性,都已与当年判若两人,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们如今修行更进一步,又有氐地香火,日夜温养神魂。可有几分把握,将这朝阳紫气,真正融入阴神,化阴为阳,修成纯阳之境?」
刘子安闻言,沉吟了片刻。
「回岳丈的话,」他答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氐地香火,方才起步,日后尚有增长,眼下,还难知其极限。」
「但若能保持如今这般进境,再辅以每日引朝阳紫气锻体,又常观那鸡灵引阳入魂的门道————」
他说到这里,又细细思量了一番,方才报出了一个自觉尚算稳妥的年限:「若无意外,小婿有把握,二十年之内,引阳气入阴神,修成那纯阳生发的阳神之境「」
「届时,风火雷电,邪魔煞气,遇之既融,不足为患。」
姜义听著,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由衷的满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
算算年月,若二人当真能在二十年内破境,彼时,年纪尚不足九十。
虽说与红孩儿、猪刚鬣那等天生神种,远不可比。
可在这凡俗地界,已然称得上一句惊为天人。
看著女儿女婿并肩离去的背影,姜义那悬了多年的心,终究是又落下了一半。
只是念头一转。
他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外两个身影。
远在东胜神洲的大儿子,姜明。
还有那自幼便显露不凡的长孙,姜钧。
若论修行根脚与前程————
这父子二人,才是真正得了后山衣钵之人。
一去东胜神州,便是这么些年,也无音讯传回。
也不知,在那灵气冲天的花果山福地中,他们如今,又修行到了何等境地。
日子,便又在这般平淡而又充实的修行中,一天天地滑了过去。
不觉间,又是数月。
这一日清晨,天边方才显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祠堂之中,姜亮那道魂影,已如往常一般,准时显现。
他照例自祠堂门口,取了新鲜的灵果,又提了村中备下的血食,化作一缕阴风,径直往鹰愁涧的方向送去。
这些年,一直如此,早已成了不必多言的惯例。
姜义对此,自也未曾放在心上。
后院里,他与柳秀莲及女儿女婿一道,引气吐纳,静修早课,院中灵鸡、鸡灵,各得其所,一切如常。
却不曾想,不过半炷香的工夫。
那本该早已送完供奉、回返长安城隍庙当差的姜亮,竟是忽然又折了回来。
一道阴风,自前院穿堂而过,径直飘入后院,落在了那株仙桃树下。
此时,家中众人,连同满院子的灵鸡,方才结束了清晨修行。
正是那些灵鸡叽叽喳喳,彼此炫耀著今日多炼化了几分紫气,最是热闹的时候。
可姜亮,却像是半点也未曾瞧见这满院的生气。
他径直凑到正准备起身的姜义与柳秀莲身前。
那张在香火愿力中浸润得愈发威严的面庞上,竟是压不住地,透出一股子天大的喜气。
「爹!娘!」
他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大喜!大喜啊!」
姜义一听,心中便已动了念头。
这小子,方才才从鹰愁涧回来。
能让他这般失态的,多半,也只可能是那一家子的事情。
当下,他也不急,只随口问了一句:「有何喜事,瞧你这般张扬?」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反倒带上了几分玩味。
「莫不是,我那远在火焰山修行的姜潮曾孙,在那方地界,也有人替他保媒纳亲,要为人夫、为人父了?」
数月之前,才刚刚得了外孙刘承铭成亲的消息。
而姜潮与刘承铭,年纪相仿,又自幼一同长大。
姜义见得这番动静,这第一反应,自然便想到,是不是这位曾孙,也要走到这一步了。
毕竟,如今姜潮身在火焰山修行。
平日里接触的,尽是火焰山土地,乃至牛魔王夫妇那般层次的人物。
若真有人肯出面保媒。
那讨来的,必定也不会是什么寻常姻缘。
哪知,姜亮却是摇了摇头。
那张本就喜气洋洋的脸上,又多添了几分意味难明的神秘。
「潮儿什么时候能当爹,孩儿眼下可说不准。」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卖了个关子,这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不过嘛————他却是要当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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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
院中原本还叽叽喳喳、热闹非凡的声响,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一压,倏然静了下来。
家中众人,俱在。
这一句话入耳,皆是不由得微微一怔。
旋即,众人便都反应了过来,眼底深处,不约而同地,浮起了几分怎么也藏不住的惊奇。
姜潮————要当哥哥了?
那岂不是说,远在鹰愁涧修行的姜钦与桂宁,又要添丁进口了?
要知道,如今的姜潮,也已将近三十岁。
这也就意味著,那对向来被人称作神鬼眷侣的夫妻,已是安安稳稳、毫无波澜地,消停了足足三十年。
虽说,以他二人如今的修为境界,寿元绵长,这般年龄早已不算什么。
可在此刻,这般毫无征兆地,忽然传出「有喜」的消息————
饶是姜家众人见惯了风浪,在一片欢喜之余,面上,也难免添了几分新奇与探究。
尤其是姜义。
作为家族之中,除了姜亮之外,为数不多知晓桂家真正底细的人。
这桩消息,在他心中掀起的涟漪,自是要比旁人,更深上一层。
若是换作寻常人家,妇人有孕,自然是惊喜交加。
可此事若是落在桂家眼中,便只会是「喜」,而绝不会掺杂半点「惊」。
因为桂家那位立身于世的根本老祖,南海鬼母子神,本就司掌著「送子投生」这一道。
三界之内,谁人在何时怀胎,腹中所育之子,又具备何等根底来历————
这些事情,往往在胎儿尚未降世之前,便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突如其来的意外。
便如自家那位曾孙姜潮。
早在他尚未出世之时,桂家便已洞悉其不凡根底,更算准了他降生之际,必有天地异象。
于是,提前布局,从容应对。
而事实,也确如其所料。
姜潮自出生之后,神魂天生异于常人,论起资质,在姜家一众后辈之中,几可称得上一骑绝尘。
如今,时隔近三十载。
那位桂宁孙媳,再度有孕————
姜义那颗早已被岁月磨得沉稳如水的心湖深处,也不由得,泛起了几分久违的期待。
他只想尽快知晓。
桂家这门深不可测的亲家,这一次,又会给姜家,送来怎样的一份天定之喜。
好在如今,来去已是极为方便。
姜义已有些按捺不住,只与身旁众人,随意地打了声招呼。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仍旧端坐在那仙桃树下,缓缓阖上了双眼。
刹那之间。
那具盘坐的肉身,气息便如潮退一般,沉寂了下去,仿佛只是一尊寻常老者的静坐之躯。
而与此同时。
一道与他形貌无二的青蒙蒙虚影,已然自顶门之中悄然脱出。
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阴神比三年前又凝实了一线,且其中隐有温意,显是常年以朝阳紫气温养,已见了些成效。
在原地轻轻一晃,便化作一线流光,破空而起,径直往鹰愁涧的方向掠去。
来得洒脱,走得无声。
姜曦与刘子安对此,早已是司空见惯。
二人相视一笑,也不多言,便各自散去,忙活起各自的修行来。
只余下柳秀莲,仍旧盘膝坐在原处。
她感受著丈夫那道阴神远去时,所留下的那股不受肉身拘束的逍遥气息。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究还是,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