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氐宿星宫,山间奇遇(二合一,今日无了,莫等)
天庭,三十六重天阙之下,自有一方无边星海。
星海浩瀚,星辰如砂,漫天流转之间,点缀著一座座星君府邸,各据一宿,各镇一方其中一处,名曰氐宿星宫。
宫中并无金殿玉阶,也不见仙娥侍立。
唯有清冷星辉,如水银泻地,将这方不大的洞天,映照得幽深而肃然。
星辉最盛之处,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周身星光吞吐,起伏之间,与那漫天星辰的呼吸隐隐相合,仿佛自身,便是这片星海的一部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
忽然————
一阵脚步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星宫之中,突兀地响起。
脚步不疾,却带著几分压不住的躁意。
那盘坐的身影,终于微微一动。
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双眼,缓缓睁开。
眼眶深陷,颧骨高耸,鼻梁如鹰隼般勾起。
整张面孔,阴沉而刻薄,仿佛天生便与温和二字无缘。
可偏偏,那双深陷的眼眸之中,此刻却燃著一簇难以遮掩的火光。
期待。
又有几分焦灼。
来者并未通禀。
宫门被人一把推开。
只见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大步而入。
头戴束发金冠,身著青色道袍,袍袖翻动间,云纹起伏,其间隐约可见蛟龙盘绕,鳞爪欲出。
面容方正,浓眉入鬓。
一双眸子开阖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煞气。
正是二十八宿中,东方青龙之首。
角木蛟。
此刻的角木蛟,显然心情不善。
人尚未走到近前,那带著火气的声音,已在清冷的星宫之中轰然落下。
「老貉!」
「你先前不是拍著胸脯说过,那姜家,不过是与各方有些牵扯,自身并无出奇根底,更谈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来历么?!」
氐土貉那张阴沉刻薄的脸上,先是一僵。
随即,便像是反应过来一般,连忙起身。
那股子在下界时颐指气使的傲慢气焰,此刻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分刻意压低的恭谨。
「没、没错啊————」
他陪著笑,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这些时日,我已暗中四处查访过了。那姜家,确实是得了些机缘,与各方势力都有些牵连,可————」
他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语气随之一转。
「可也都只是些边角关系,并非当真深厚。若真要说当中有些过硬的,无非也就是与那西海老龙王,勉强算得上几分姻亲罢了。」
「西海龙宫在下界,倒还算个人物。」
他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可若是咱们兄弟出面,想来他也不敢胡乱插手。」
一边说著,氐土貉一边暗暗观察著角木蛟的神色。
见对方并未立刻发作,心中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继续道:「若不是他家所在之地,著实有些玄乎,怕他与那山中————那位,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地干系牵扯著,我早就亲自下界,将我那宝土地脉取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那张天生刻薄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
「这不,才特意请动兄长您,亲自走上一遭,替小弟打探个虚实么。」
他试探著抬眼,语气愈发放轻。
「怎么?那值守的银头揭谛,总不至于————连兄长您的面子,也不给吧?」
角木蛟闻言,缓缓抬眸。
那双隐含煞气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氐土貉心头猛地一紧。
「你也知晓,那是什么地方。」
角木蛟的声音不高,却压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火气。
「若非我与那银头揭谛,是积年的旧交,又搬出了当年积下的一桩人情,他如何肯冒著这等天大的干系,趁著轮值的空当,放我短暂入内?」
氐土貉一听这话,心头「咯噔」一下。
可那双深陷的眼眸之中,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
「兄长果真神通广大!」
他连忙先送上一句奉承,随即便再也按捺不住,急声问道:「那————那可曾探明?那姜家,与山中那位————究竟有没有牵连?」
那条宝土地脉,对他修行而言,实在太过要紧。
若非心中有所忌惮,他早就按捺不住,下界亲取。
此刻既听闻角木蛟已入山探查,他的心思,便如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谁知,角木蛟却是冷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悦。
「不知道。」
一句话,干脆利落。
紧接著,他又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
「啊?」
氐土貉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那张本就阴沉刻薄的脸上,神情一瞬间变得极为古怪。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像是想说什么,可手才伸到一半,便又猛地缩了回去。
问,也不是。
不问,更不是。
那副模样,既有茫然,又有疑惑,更多的,却是一种被生生憋住的憋屈。
他实在想不通。
这位神通广大的兄长,好不容易进了那等禁地,怎么偏偏连最要紧的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角木蛟显然也料到,他不会服气。
当下便不再卖关子,语气一沉,已然带上了几分不耐与凝重。
「我刚入那山中,还在与那揭谛寒暄,」
他缓缓道,「便察觉到,你口中所道那人,正在山脚边缘炼宝。」
「那宝物,一端极阴,其上带著西海一脉的龙族血气。」
氐土貉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屑。
「这倒不足为奇。」
他接口道,「他家与西海,确实有些牵扯。那根棍子,我当日在天上也见过,多半是鹰愁涧那个戴罪的小畜生所赠。」
区区一个西海三太子,在他这等星宿眼中,本就算不得什么。
可角木蛟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另一端,」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冷得像是掺了冰渣,「却是极阳之火。」
「火?」
氐土貉一怔,下意识反问,「什么火?」
他当日出手,只在天上遥遥一瞥,确实未曾见到有什么火焰显化。
见他这副模样,角木蛟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这一趟,当真是替错了人。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火气,语调反倒愈发冷硬起来。
「什么火?兜率宫的火。」
「兜率宫?」
低土貉先是一愣,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三个字,在他脑中转了一圈,却一时没能转过弯来。
角木蛟见状,竟是气极反笑。
也懒得再与他兜什么圈子,索性直接,将那层窗纸彻底捅破:「兜率宫,八卦炉里的火。」
轰!
这一句话,仿佛一道九天神雷,毫无征兆地,劈在了氐土貉的天灵盖上!
他那张阴沉刻薄的脸,刹那之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这————这怎么可能?!」
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话语里满是无法掩饰的骇然与惊恐。
「兄长————兄长你莫不是,看错了?!」
对于氐土貉这般失态的反应,角木蛟心中,反倒并未觉出多少意外来。
毕竟,当日他在山中,看清那一缕火意之时,心头翻起的骇然,也差不多便是这般光景。
只是,此刻被氐土貉以那等半信半疑的目光盯著,他心底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不快。
「哼。」
角木蛟鼻中冷冷一哼,语气随之沉了下来。
「你莫不是忘了,那奎木狼,也是我「四木禽星」里的弟兄。」
氐土貉面上的惊惶尚未散尽,听得此言,却还是下意识地收了收神色,勉强点了点头。
二十八宿虽分四方七宿,看似各行其道,实则渊源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彼此之间的根脚来历,自然比旁人要清楚得多。
角木蛟见他信了三分,语调也不由缓了缓,继续说道:「你也清楚,他当年是在兜率宫里,烧了不知多少年的炉子,才换来今日这一身星位「」
「那会儿,有时上头催逼得紧,他一人木气供不上,便时常拉上我等同属木行的旧识,前去搭把手。」
「那八卦炉中的火————」
他说到这里,略微一顿。
「我不止一次,亲眼见过。」
随即,他抬起眼来,那双带著煞气的眸子,直直落在氐土貉脸上,语气陡然变得冷硬起来。
「你说,我岂会认错?」
氐土貉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神情依旧有些发怔。
可话已说到这般地步,却也再没有半分质疑的余地。
一来,他信得过这位兄长的眼力与身份。
二来————
兜率宫八卦炉中的六丁神火,那等真正通天彻地的神物。
只消亲眼见过一次,那股焚尽万物的炽烈气息,便会直接烙进神魂法相之中。
几生几世,也抹不掉。
又怎会认错。
氐土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咀嚼一块早已嚼烂、却怎么也咽不下去的苦根。
他终究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那双深陷的眼眸里,却仍旧有一星不肯熄灭的火,幽幽燃著,执拗而黯淡。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几分抓狂般的急切:「兄长————那姜家,还有一门姻亲。」
「其祖上乃是以功德飞升,如今就在兜率宫中,做个杂学仙官。」
「会不会是————」
话未说尽。
角木蛟的脸色,已然彻底冷了下来。
「你昏了头了?!」
一声呵斥,如平地惊雷,在氐宿星宫中轰然炸开。
星光震荡,虚空嗡鸣,连那流转的星辉,都仿佛为之一滞。
「奎木狼,常侍八卦炉旁,静修了不知多少年头。」
「那炉火在侧,他连一个窃火的妄念,都不敢生!」
角木蛟一步踏前,目光如刃,直刺氐土貉心神深处。
「你倒好————」
「竟敢指望一个修为不显的杂学仙官?!」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尽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便是他有那个贼心,一旦沾上那神火,怕是连根毛都剩不下,当场便化作飞灰!」
「他凭什么?又凭什么能把那火,安然无恙地传下天去?!」
字字如锤。
氐土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更是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想辩,却无从辩起。
想怒,却连怒意都生不出来。
角木蛟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耐性,也随之消磨殆尽。
他转过身去,语气沉了下来,半是裁决,半是命令!
「此事,到此为止。」
「你往后,不许再提。」
「更不许,私下里再有任何打探与动作。」
氐土貉仍旧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骨头。
角木蛟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那背影,在星光中显得有些疲惫。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调也随之缓了几分,却多了一层沉重:「老貉。」
「为了你这桩事,我不仅冒著天大的风险,耗尽了与那银头揭谛的旧年情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更是————舍了一道我蕴养了多年的地肺青藤。」
角木蛟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补了一句:「你若再冥顽不灵,当真惹出什么泼天的乱子来————」
「到那时,便是我,也保不了你。」
这一次,氐土貉是真的猛地一震。
他与角木蛟弟兄相称,何止千年,自然清楚,那地肺青藤意味著什么。
那可是能自行吞吐星辰地脉之气,反哺灵根本源的异宝。
于他们这等星宿正神而言,亦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木属至珍。
「兄长————何至于此?!」
他失声低呼,那张阴沉的脸上,第一次显出几分真切的肉疼。
「莫非是那银头揭谛,趁机强行索取?」
话音未落,眼底已隐隐腾起一丝怒意。
「不是。」
角木蛟抬手一摆,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揣测。
「他自不是那等人。」
「此行之中,他所冒的风险,比我只大不小。」
说到这里,角木蛟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此次为了遮掩天机,他同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舍了一串————极为珍贵的六识清心铃。」
氐土貉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铃铛的名头,他自然也听过。
专斩六识妄念,护持神魂清明,乃是修行途中真正的保命之物。
这一刻,他心中的疑惑,非但未解,反而愈发浓重。
究竟是何等变故,才能逼得这两位在天庭亦算有名有号的人物,接连舍宝,只求脱身?
角木蛟沉默了一瞬。
那张向来刚正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至今未散的古怪与迟疑。
「当时,我见那神火在前,心中大惊,终究还是泄露了一丝气息。」
「动静虽小,却还是————被人察觉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
「循著那点声响,找来的,是个小丫头。」
「小丫头?!」
氐土貉失声反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种地方,怎可能会有小丫头?!」
「你惹出来的事,你问我,我问谁去?」
角木蛟没好气地顶了一句,眉头却拧得更紧。
「那丫头,瞧著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言行举止间,却与那银头揭谛颇为熟络。」
「而且对那山中规矩,更是知之甚详。」
氐土貉越听,心越凉。
「而后————」
角木蛟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便开口威胁,说要将我二人私下勾连,私闯禁地之事,告知老祖」。」
「老祖?哪个老祖?」
氐土貉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下一瞬,便迎上了角木蛟冷冷的一眼。
那一眼,让他瞬间醒悟。
是啊。
连那小丫头的根脚来历,都一无所知。
又哪里轮得到,去问她口中的「老祖」是谁。
角木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至今回想起来仍觉荒诞的情绪。
「无论那老祖究竟是谁。」
「这种事情,都绝不能泄露分毫。」
他说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后来————一番讨价还价。」
「我与银头揭谛,各自交出了一件要紧宝物。」
「这才换得那丫头封口。」
「也才算是————脱了身。」
话音落下。
清冷的氐宿星宫之中,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星光流转,都仿佛被生生按住。
两位在天庭也算有名有号的星宿正神,此刻,却各自沉默著。
一个低眉敛目,一个负手而立。
谁都没有再开口。
良久。
角木蛟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向来锋利、带著煞气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审视的神色。
「你说,」
「你四下打探过那姜家的底细。」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可为何,说来说去,尽是他家与那些外戚、姻亲的牵连?」
角木蛟微微眯起眼,声音低沉下来。
「你可曾,打探过那姜家本家的来路?」
「他家祖上,究竟是谁?」
「又是何等身份?」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并不急。
却像一柄冷刀,缓缓递到了氐土貉的喉前。
氐土貉那张阴沉的脸,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
却在这一刻,才骤然意识到。
自己竟从头到尾,都刻意绕开了这一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兄长提醒得是————」
「是小弟疏忽了。」
他神色愈发凝重。
「小弟————确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却始终————未曾打探到,那姜家本家,究竟仙出何处。」
话音落下。
二人心头,同时一凛。
以他们这等星君的身份、人脉、手段,竟连一丝半点的根脚,都探不出来。
这本身,便已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角木蛟至此,已然不愿再深陷这桩烂事。
他一句话也没再说,转身便往宫外走去。
星光在他身后缓缓分开。
只是,行出两步,他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角木蛟回过身来。
那张一贯方正冷硬的脸上,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算为兄托你一句。」
「在真正查清那姜家祖上,究竟是何方神圣之前————」
「你,绝不可再妄然出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重。
「为了你自己。」
「也为了————咱们兄弟一场。」
话,说完了。
氐土貉心中,那点残存的不甘与躁动,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惊骇,磨得粉碎。
他终于看清,这已不是能不能取回宝土地脉的问题。
而是,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当下,他没有再辩一句。
只是迎著角木蛟的目光,同样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