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人，站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静静地对视着。
陆瑶脸上细微的异样，豹子面孔的偏移，还有我自己手腕上隐藏的斑点……
一切尽在不言中。
无需任何解释，我们都已经明白，此刻面临的，是怎样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共同困境。
“踏马的，还以为咱们没事了，没想到……这滇南一趟，后劲真大！”
豹子吐了口唾沫，一笑道：“两位，咱们这次是不是绝路了？”
我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豹子的肩膀。
他也抬手，重重地回拍了我一下。
男人的交流，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语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足以传达千言万语。
兄弟，都在，扛着。
“怎么不进屋？站在外面发什么呆？”陆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打破了沉默。
豹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也有些僵硬：“门锁着呢。我敲了半天，没人应，以为你们都没回来。”
“锁着？”陆瑶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对啊，蒋莱在家啊！我出门前她还……”
我们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快步冲到房门前，果然，门是从外面锁上的老式挂锁。陆瑶慌忙掏出钥匙打开门，冲进屋里。
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但空无一人。属于蒋莱的玩偶还堆在地垫上，她平时看的绘本摊开在桌上。
“蒋莱！蒋莱！”陆瑶焦急地呼唤，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没有任何回应。
我的心一沉，目光迅速扫视房间。很快，我的视线定格在了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
那里，平整地压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
我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很有力道：
蒋莱我带走了。
带她去游乐场玩两天，勿念。
蒋九维。
知道是蒋九维带走了蒋莱，我们仨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重担。
“走了也好……”豹子一屁股瘫在旧沙发上。
“后面咱们这情况，指不定多邪性呢。那小丫头片子留在这儿，咱仨太束手束脚了。她亲爹接走，最好不过。”
陆瑶默默点头。
她说她的脸每天都会出现几次短暂的、针扎似的微痛，尤其在眼角、颧骨和下颌线附近。每次疼痛过后，照镜子总觉得轮廓又“模糊”了一点点，越来越不像记忆中的自己。
她甚至开始有点害怕照镜子。
豹子的情况更直接。他上次晕倒，根本不是突然失去意识，而是在和小虎追踪一个目标时，突然感觉自己的肩关节和髋关节像是被无形的扳手猛地拧了一下，剧痛伴随着诡异的错位感，让他直接失去平衡，一头栽倒，脑袋磕在石头上才昏了过去。
醒来后，关节虽然复位了，但那感觉让他心有余悸。
“妈的，老子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不知道哪根线就突然被拽一下！”他愤愤地骂道。
相比之下，我除了手腕和身上几处不痛不痒、却顽固不退的“尸斑”，似乎症状最轻。
但我们都清楚，这未必是好事。结合在滇南黎王圣地的恐怖经历，当豹子和陆瑶的五官完全“长成”我的模样时，恐怕就是我彻底化作“守陵奴”，他们也将随之彻底异变。
“反正，”豹子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老子不怕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像个怪物一样，一点点变成别人的样子，然后嗝屁？我豹子丢不起那人！”
他环视我和陆瑶，眼中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你俩怎么想？要不我先说说我的打算？横竖也活不成了，老子准备学学古人周处除三害！先去把网上最嚣张那几个通缉犯揪出来，干掉！为民除害！要不就找个治安最乱的地界，跟那帮地痞黑帮火并，拼死我一个，幸福千万家！也算死得轰轰烈烈！”
陆瑶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她这个“政委”此刻也顾不上做思想工作了。
“豹子，你别那么急躁。还没到破罐子破摔的地步。真到了那份上，用不着去找什么黑帮混混……咱们直接找那个大先生，当街跟他来个同归于尽，不是更直接？”
我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斑块。冰凉的触感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
“为什么……”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为什么我们讨论的选项里，只有‘怎么死’，却没有‘怎么活’？”
豹子和陆瑶同时一愣，看向我。
“既然当初八角轮回星能压制甚至逆转我们的症状，”我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过，“那我们为什么不试着，再去把它‘借’回来？或者，找到其他能替代它的办法？我们非得在燕城等死，或者去跟人同归于尽吗？”
“再……再去滇南？”豹子眼睛瞪圆了，随即皱起眉头。
“可是老向，那老巫师和阿莎的爹，以及寨子里的人，能让咱们把他们的圣物再带走吗？上次带回来，就是因为他们利用咱们而已。”
我叹了口气，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如果能说服他们，暂时借用最好。实在不行……”
我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我们也可以选择留在那里。”
“对啊！”豹子一拍大腿，又兴奋起来，“不让带走，咱们就赖在那儿不走了！给圣地当保安，给老巫师打下手！老子就不信，他们还能把咱们轰出来？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陆瑶深吸一口气，这个提议对她来说显然冲击不小。
她苦笑道：“在深山老林里，过着与世隔绝、甚至可能茹毛饮血的日子？我倒是能适应，只怕你们两个大男人，尤其是豹子你，熬不住那份清净。”
“嗨！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清净不清净！”豹子嚷嚷道，“有口吃的，有地方睡，能活着就行！总比变成怪物强！”
“但不管怎样，”我总结道，“这至少是一条‘活着’的路。值得我们去拼一把。”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这渺茫却唯一可见的生机。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虚掩的院门被推开。
一个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挟着一身夜间的寒气，径直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两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看也不看，直接“咚”、“咚”两声，丢在了我们面前的桌子上。
我们三个这才惊觉，竟然聊得忘了时间，也忘了饥饿。目光齐刷刷看向来人。
灯光下，那张熟悉的脸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胡茬凌乱，但眼神依旧锐利。
“老朴？！”我惊喜交加，猛地站起身，“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给你回了好几次电话，一直没接通！”
老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贯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路上，电话没电了……别愣着啊！”
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两大包东西，“陆政委，赶紧的，把火锅支起来！羊肉、鱼丸、百叶、青菜……我都备齐了。咱们边吃边聊，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豹子反应快，已经蹿起来，塞给老朴一支烟，又殷勤地帮他点上，声音却带着苦涩：“朴大师啊朴大师，你回来得可真太是时候了！我们还以为……这辈子可能见不着你了。唉，出大事了，我们三个……怕是快要跟你永别了！”
老朴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神情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然后，他抬手，摘下了头上那顶厚厚的防寒帽。
灯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的脸上。
下一秒，我和豹子、陆瑶，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老朴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眉弓、颧骨、乃至下颌的线条，竟然也出现了细微的、但明确无疑的“偏移”！那变化的方向……隐隐指向的，竟也是我的面部特征！
虽然变化程度比豹子和陆瑶都轻，但放在向来“原装”且气场强大的老朴脸上，这丝异样显得格外刺眼和惊心！
老朴迎着我們震惊的目光，扯出一个苦笑，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那股浑不吝的劲头：“我一感觉自个儿脸上开始不得劲，骨头缝里有点痒痒，就知道……你们几个肯定也出事了。尤其是打你电话死活打不通，我就赶紧往回跑。”
他环视我们三个，像是在验证自己的判断。
“得，”老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豪气，“这下齐活了！云城F4，一个没落，全中招！挺好，黄泉路上打麻将都不缺腿儿了！”
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冲淡了屋里的悲戚。
豹子咧嘴一笑，喊道：“还真是！好啊！死都能死一块儿，不亏！向队长！陆政委！朴后勤部长！豹子向你们报道！”
他挺直腰板，做了个极不标准的军礼，脸上是混合着悲壮和亢奋的奇异光彩：
“云城冒险小队，重新集结完毕！”
“应到五人，实到四人！”
“哦，咱们那个狗头军师技术顾问‘葛先生’，大大的坏，已经叛变革命，成了人民的绊脚石，被干掉了！”
我和陆瑶看着豹子那副一本正经胡闹的样子，再看看老朴一脸“这傻子没救了”的嫌弃表情，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窗外夜色浓重，前路凶险未卜。
但至少这一刻，我们四个人，又在一起了。
火锅的蒸汽，正袅袅升起。
今天先吃喝，明天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