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独自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助理刚送来的汇报文件,纸张边缘已被他无意识地揉得发皱。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可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却让他禁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现在他在外面的名声也算是彻底坏了,手下人也各怀心思。
当初他一门心思要复仇,闹出的这场风波,如今反倒狠狠伤到了自己,连他一手撑起来的腾云集团,也跟着被叶桉利用了。
可整件事的源头叶桉,这会儿正带着自己的团队,从容备战最后的评审。
两边对比下来,许望只觉得胸口那股浊气几乎要冲破喉咙,凭什么他在这里焦头烂额,对方却能从容应对了所有麻烦?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了。
上次他在会议上的那番话非但没能安稳住人心,反而让他们彻底下定了决心。
没等许望想出解决办法,腾云的其他高层就先替他做出了选择。
……
腾云资本高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偌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平日里难得凑齐的董事们全都到了场,许望这位执行董事也坐在其中。
众人神情紧绷,面前摆着一叠叠文件,整间屋子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这场临时会议,就是为了解决“绿芯未来”项目闹出的烂摊子。
许望坐在主位上,身子坐得笔直,脸色却泛着难看的青白,下颌紧紧抿着。
他跟前同样摆着一摞文件,其中那份主管部门的通报,还有项目方案被核查的全部记录,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低着头看似翻看资料,眼底却压着怒火。
这群人,真是不识好歹!
主持会议的是郑独立董事,这位老先生银发梳得整齐,穿着素净的中山装,平日极少介入具体经营,但威望极高。
他没多余客套,开门见山,语气沉稳:“今天开会就一件事,彻查绿芯未来竞标里出的重大纰漏,分清责任,敲定后续怎么处理。”
“先让战略投资部和风控部,把项目从立项到递交方案的各个决策环节,中间出现的分歧,还有提前预警过的风险以及当时的应对情况,逐一说明。”
汇报正式开始。
战略投资部负责人一点点捋清整个事件的时间线,现场还放出了内部多轮讨论会的记录,以及许望几次关键批示的截图。
等到投影幕布上亮出赵启明团队的评估报告时,屋里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去。
这份报告当初被直接驳回,里面清清楚楚写明了激进方案存在的巨大风险,一旁还留着许望醒目的红字批复。
想法太过保守,没有魄力,按新方案推进。
紧接着轮到风控部发言,他们说得更加直白。
工作人员调出系统记录,能看到方案敲定前,风控平台接连弹出多条高风险预警。
定下的产能目标和实际供应链不匹配,相关民生指标和配套设施脱节,对外做出的技术承诺,也和现有技术成熟度相差甚远。
可所有这些风险提醒,最后在报批流程里全都标注成了“经最高负责人批示,予以豁免”。
一份份证据摆出来,把“绿芯未来”项目从筹划到出问题的全过程分析得明明白白。
众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明明专业判断早就提出了隐患,最后却还是被高层的一意孤行压了下去。
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里静得吓人。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或多或少都落到了许望身上。
许望心里清楚,自己总得说些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扫视着在座众人,想找回往日的底气,可语气里还是藏不住压着的火气,听着格外僵硬。
“各位,眼下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没错,这个方案最后是我拍板定的。但我之所以这么决定,是看好这个项目的发展前景,更是相信腾云有能力整合好新能源领域的各类资源,解决掉这些小问题。”
“数据设定得大胆一些,就是为了在激烈竞争里杀出重围,亮出我们腾云的底气和实力!”
“至于外界说的,根本是无稽之谈。是竞争对手耍了小动作,偷到了我们内部讨论的零散信息,刻意恶意抹黑,故意搅乱正常的评审流程。”
他陡然加重语气,视线看向几位对接官方资源较多的董事,继续说道:“我有理由怀疑,这次的匿名举报材料,还有后续主管部门的重点核查,全都是桉瑞在背后搞鬼。”
有人听着他的辩解,皱着眉质疑道:“可是就算是叶桉,仅凭一些对外的消息,也没这么容易就发现这些问题吧?”
这也是许望最近在思考的问题,那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我们自己内部或许也出了内鬼。”
“所以这根本不是我的决策失误,而是叶桉的算计!”
要是放在之前,或许这些董事还会思考一下他说的这些话。
可是现在……
“哈?许总你是在开玩笑吗?你的意思是,叶桉挖动了我们内部的人员,不想着拿到更多更有价值的,只为了找出项目的漏洞,然后给我们修改的机会?”
“这是想害我们还是想帮我们啊?”
此话一出,不少人笑了出来。
对于大多数高层而言,问题现在被发现,还有补救的机会,真到了竞标的那天,那才是完蛋了。
许望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也是他想不通的一个问题,他也没明白,假如这件事真的是叶桉联合了内奸,那么她的目标是什么?
也确实有点说不通。
“许总。”郑董事直接打断了他。
语气听上去依旧平静,却字字锋利,像是要戳穿了他所有的借口,“你说对手恶意构陷,可有证据?你能不能证明,匿名材料里指出的那些问题,全都是假的?又能不能证实,官方复核的结论,是被不实信息误导得来的?”
许望瞬间哑口无言。
他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据。
赵启明当初传递资料的方式极为隐蔽,叶桉的匿名举报更是做得毫无破绽。
他口中所谓的怀疑,在这场董事会上,显得格外空洞无力,说白了,不过是他推卸责任的借口罢了。
“眼下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许望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开口,“但整件事的巧合太多了,对手这次未免太过凑巧,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我们现在该一致对外,而不是在内部……”
“许总。”
一直沉默的一位董事忽然开口。
他五十岁上下,面容端正沉稳,“今天这场会,我们复盘的是腾云自己的决策问题。”
“外部竞争再激烈,手段再龌龊,也不是我们拿出漏洞百出,还被官方点名批评的方案的借口。”
“作为最高负责人,你明知内部有巨大分歧,专业风控也多次预警风险,依旧一意孤行,强行推进不合理的方案,这本身就是严重失职。”
“至于有没有被对手借机针对,那是后续的事,掩盖不了你决策失误的核心问题。”
这番话如同当头一棒,彻底击碎了许望想要转移矛盾的打算。
紧接着,几位原本就不认可许望激进做事风格的元老,也纷纷开口表态。
他们言语温和,态度却十分坚决。
那就是,全都是他许望一个人一意孤行造成的。
许望需要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至此,会议的风向彻底变了。
董事会所有人的不满与失望,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尽数压在了许望身上。
最让许望觉得无力的是,他根本反驳不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