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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孙恩(1 / 1)

王莽坐在没有任何臣子、宫仆的大殿上,显露出无比威严的样子。

他直视着前方,等待着那些刁民叛逆的出现。

结果,

他那个愚蠢又无能,在昆阳葬送了他几十万大军的堂弟王邑却匆忙的跑进了皇宫,来到了王莽的面前。

“你是想取朕首级,献给那些逆贼吗?”

王莽质问他道。

王邑瞪大眼睛,惊慌的说,“我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想法!”

“我是来带你走的啊!”

在围城之初,

王邑就收拾好了行李,打算等待时机逃出生天。

谁知道他等来等去,时机的确出现了——

绿林军目标明确的杀向皇宫,对其他人并没有过于重视。

可王莽兄长怎么不跑?

群臣仆人都跑了,他这个做皇帝的怎么不跑?

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王邑担心起来,最后咬牙跺脚,掉头跑向了皇宫。

“快走吧!”

“那群逆贼马上就要到了!”

他上前拉住王莽的袖子,想要把人拖走。

王莽却没有动。

他只静静的看着自己这位焦急到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惊恐神色的兄弟。

忽然,

王莽哈哈大笑起来。

“别笑了,别把逆贼吸引了过来!”

王邑伸手,想要捂住王莽的嘴,还企图去扒拉对方的衣服,将那身皇袍脱下,免得被人一眼看出身份。

王莽拒绝了他。

“朕就要坐在这里,看那群逆贼敢把朕这样的在世神圣怎么办!”

王邑请求他,“不要这样。”

“活着不好吗?”

王莽拍了拍堂弟的肩膀,转身又坐回了皇位。

他想:

我装了一辈子,

骗了那么多人,

谁想骗来骗去,这对父子却是把自己说的当成了真的。

王商把封地送给了自己,

现在王邑为了自己,连逃跑的机会都放弃了……

呵呵,

真是愚蠢!

王邑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组织起自己带来的人,企图保卫皇宫,延缓王莽的死期。

但他没有取得任何成效。

绿林军很快就跨过了他的身体,来到大殿前,想要将王莽抓住,枭首示众。

“朕怎么会让你们这群逆贼如意呢!”

王莽激烈的呵斥着他们,嘴角伴随着话语,在开合之间不断渗出鲜血。

他已然给自己服用了毒药。

那曾经被他用来,毒死过两个儿子的毒药,如今也进了王莽的肚子。

他疼的蜷缩在皇帝的位置上,冠冕滚落了下来,挣扎了一会便死去了。

有将领试探了他的鼻息,然后说,“不能这样便宜他。”

“砍了他的头,送到宛城献给皇帝!”

于是王莽的头颅被割下来,就像当年在他面前摔断脖颈的佛像一样。

停留在宫里的孝平皇后听到外面嘈杂的声响,知道起义军已经杀了进来。

她便感慨着说,“我这样的身份,有什么颜面下去见汉家?见孝平皇帝呢?”

随后,

她用烛火点燃早就被酒、油之物浸洒过的殿宇,在一片火海中,跟随殿宇一同化为了灰烬。

新朝灭亡了。

被黄巾军击败的樊崇也跑到宛城,宣布了自己对更始皇帝的忠诚。

如此,

红色和绿色便混杂在了一起,

天下众多势力之中,也只剩下了玄汉和黄巾军这两股,有能力去角逐最后的胜利。

其他人因此观望起来,等待着双方之后的斗法。

……

而在阴间,

何博召见了王莽。

“其实我有些好奇,为什么你会拥有那样的性情和做派。”

执掌阴阳的鬼神很是随意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并不像王莽那样时刻端着上位者的姿态,却拥有着别样的威仪。

他对这位新朝皇帝说道,“你虽有失父之孤,但你的母亲对你仍旧疼爱。”

“长安的王凤不是好人,却也没有过于苛刻你的饮食起居。”

王莽享受的待遇,同王凤亲子相比,自然是不行的,可仍可以称得上“公子”级别。

毕竟王莽过的太差,王凤这位伯父的名声也要跟着受苛责。

“等到懂事,更有孔光这样的书呆子为你启蒙,做你的师父。”

“所以,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呢?”

王莽跪在他的面前,并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做如何解释。

他在套子里活了一辈子,等到死了,来到了鬼神面前,也没办法直视自己的真容。

他早已忘记了自身的模样,也忘了最初的心意,

他当年……为什么会钻到套子里去呢?

为什么在获得足够的好处后,还要披着皮套,继续骗取更多的利益呢?

他的母亲何时变得沉默,成为了一个泥雕木塑的人?

王莽想不明白。

所以在最后,他只是对鬼神说道:

“我忘了。”

“我现在心里只有疑惑。”

何博于是让他发问。

王莽说,“我听阴司审判我的鬼神说,我有罪过。”

“可我不知道,我哪里有罪过?”

他近七十年的人生中,都在伪装圣人。

在没有掌握权力的前半生中,他待人恭谦温和。

就连孔光这位老师、汉相王商都没有看穿他那时候的伪装。

而为了更好的维持那神圣庄严面相,王莽也曾做过好事。

等到成为皇帝后,他推行了许多政策,其中一些从表面上看,的确是有利于民生的。

毕竟他要同世家争利,难免要惠及部分百姓。

“我之所以没有改革成功,做到名实相符的神圣,是因为世家的阻拦。”

“那些一被煽动,就燃起野心的刁民,也不值得我去爱护。”

王莽这样说道,“我装了那么久,若论迹不论心,我难道不是君子,不是圣人吗?”

为什么一落到冥土,就要戴上镣铐,接受审判,被众鬼唾弃呢?

何博就叹息着说,“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伪装他人,

效仿他人,

这并非什么问题。

因为人之所以强调“榜样的力量”、“模范效应”,就是希望让人去学习、仿效。

如果真的能装一辈子好人,那即便到了阴间,阴司也会承认他的功德。

“但君子慎独。”

“你心里真的认为自己没有罪过吗?”

王莽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何博干脆找来他的母亲渠氏,让他对着这位老妇人重复一遍刚刚的那番话。

渠氏颤颤巍巍的来到鬼神面前,神色比起生时要生动一些。

但她看向孩子的目光仍旧苦涩。

没有多余的言语,渠氏只哀声恳求起鬼神,“我愿意替他赎罪,还请您给他留下一丝转世为人的希望。”

何博没有回应她。

他只指着渠氏,询问王莽,“你不承认自己对不起其他人,心里还怨恨别人对不起你。”

“那你是如何看待自己母亲的呢?”

王莽不再说话,只颓唐的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何博挥了挥手,让阴司的鬼吏将他押下去。

王莽带着镣铐沿着蒿里的大街行走,许多知道他、认识他的死鬼都聚拢过来,对他发出唾弃的声音。

等鬼吏押着王莽来到酆都这座阴间“律法核心”之城,等待投入地狱服刑时,才在这里后置了房产定局的刘縯也想办法找过来,眉目间带着无比的怒火。

他一拳打在王莽头上。

“我生前没能攻破长安,手刃你这个奸人,实在是最大的遗憾!”

“好在鬼神明察,让我能在死后满足这份心愿!”

旁边的鬼吏无奈的说,“他死后被枭了首级,这脖子可脆弱的厉害。”

“你下手要是再重一点,就得去帮他捡脑袋了!”

刘縯看了眼被自己打偏了头,可以看到自己后背部的王莽,先是对鬼吏道了声歉,然后又嘲笑他:

“真是可怜。”

“都快投入地狱了,来送你最后一程的竟然是我这样痛恨你的对手……你的妻儿师友竟是一个不见!”

王莽的脖子没有纠正回来,故而喉咙揪着不能言语。

但他坚持的对刘縯施以怒目,表达自己的不满。

鬼吏对此,只是扯了扯锁链的另一头,将王莽带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

就这样,

新朝从阳世到冥土,

迎来了完全的终结。

……

“那你呢?”

“你的身体还能支持多久呢?”

当更始二年的冬天到来时,何博作为消失许久的上司,过来看望了下自己在人间辛勤传道的牛马。

在经历了击败赤眉、清剿土豪,以及梳理治下河道等等事情后,已经年满五十的大贤良师孙恩,在寒风中病倒了。

何博以路过的好心医者的身份,为他诊了脉,煮了药,然后怼着孙恩的嘴给他灌了下去。

大贤良师因此咳嗽了好一阵,但当药汤温暖了身体后,他便感到无比舒适,就连那从小就折磨着他的无能的肺脏,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孙恩在逃出被疫病笼罩的家乡时,并非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到底是感染上了病症。

孙冲给他喂了不少药,治了很久,才救回小孩的性命。

但即便活了下来,后遗症还是困扰着孙恩。

他的肺脏不能顺畅的呼吸吐纳,时常会有胸闷、气短的症状,将午夜熟睡的孙恩给憋醒。

天气一冷,寒风一吹,孙恩还要咳嗽个不停。

在这样的基础上,

当劳累许久后,孙恩的身体便显得比其他人要更加苍老。

这也是孙恩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实现梦想的一大原因。

只是,

面对上帝的关心,孙恩还是说,“我努努力,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何博于是“哦”了一声,起身去倒掉刚刚熬煮出来的药渣。

孙恩躺在病榻上看着他,然后忽的想起今天是大雪时节。

“外面怎么样?”他直接问道。

“雪下的大呢,有一只猫那么深!”

过来探望病患时,上帝从某户人家火气未退的灶台中,见到了一只正舒服打盹的肥猫。

于是,

上帝伸出了一双有爱的大手,把肥猫从灶台的烧火口中拖了出来,并用屋外的白雪,帮沾染上一身黑灰的肥猫搓了搓毛。

肥猫恢复了干净,

上帝也因此有了“形容落雪情况”的新度量单位。

“我想出去看看。”孙恩对上帝发出请求。

瑞雪兆丰年,可过盛也会引发灾祸。

孙恩一方面为落雪感到惊喜,期待起明年的耕耘,又忍不住联想到,在这场漫天飞雪中,会有多少人挨饿受冷。

会有单薄的房顶被积雪压垮吗?

会有破旧的衣服被寒风撕裂吗?

“你这样的性子,比西门豹这个老东西还要忧虑,难怪背后总有人会念叨你!”

上帝对他的要求表达了不满,但还是实现了孙恩的愿望。

他的一缕思念被上帝抽调出了身体,轻快的行走在黄巾军治下的区域中。

“直接拖着人出来的话,你怕是要生出新的疾病了。”

跟在他身边,与孙恩一同观看人间风貌的何博如此说道。

孙恩感念上帝许久不见的温柔,所以看起外面的风景来,也格外细致。

等行走了一段时间后,他忽然开口,“黄天之世会到来吗?”

“会的。”捧着一团雪捏起小雪人的何博告诉他。

“什么时候能来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

“怎么会呢?”孙恩就问,“您是上帝,也不能确定吗?”

何博哈哈笑道,“上帝也不是万能的嘛!”

“我是个很懒散的家伙,可做不到你这样什么都想管,什么都要管。”

“而且人心难以捉摸,谁能保证人不会变呢?”

“我才不要时时刻刻都盯着世间所有的人,揣摩他们的想法,推测他们的行动。”

王邑那样无能又愚蠢的家伙,

到了最后,竟然为王莽这个虚伪又自私的兄弟,捧出了一颗真心。

在昆阳时为了逃命,他能把活人推到河水里,为自己搭建“浮桥”。

在长安为了护卫王莽,却连逃生也放弃了。

这是鬼神都没有想到的。

“好的会变得坏的,坏的也会变得好的,但更多时候,人就像混沌一样,看不出来颜色。”

说着,何博把捏好的小雪人递给孙恩,“看看,它漂不漂亮?”

“这么白,自然是好看的。”

“那你还记得,孙冲告诉你不能吃雪的事吧?”

“记得。”

他的老师说,雪花看起来洁白,但内里却有不少肉眼难见的污垢,直接吃的话,怕是会闹肚子。

如果口渴,就用衣服滤过几遍,有条件还能等燃过烧开再喝。

“世间很多人和事,就像这雪一样。”

孙恩捧着小雪人打量着,跟上帝用地上碎叶贴成的“眼睛”对视。

他凝视了一会,思绪又起来,于是问道,“那如果人有分别好坏黑白的能力,还会被欺骗吗?”

“那做起来就更艰难耗时了。”

何博跟他说道,“要么教导他们读更多书,学习更多知识;要么就等他们被骗的多了再说。”

但人变得难骗了,

骗术自然也会变得更加高明。

等到骗子演都不演,连指鹿为马这种事都懒得做了,那局势还得变得更恶劣。

“唉!”

“为什么要骗人呢?”孙恩叹息起来,“就不能人人怀抱大同之心,一起享受这个世间的美好吗?”

上帝对此也很疑惑。

因为哪怕到了后世,孙恩的梦想也没能得到实现,甚至肉食者吞吃起血肉的速度,还靠着技术的增长,得到了迅猛的提升。

就连财富转移,都能转移的比孙恩手底下那些曾经与之一条心,又在其后渐行渐远的家伙,转移的更快更远更多。

“……后世还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吗?”

风雪渐渐停息,神与人的脚步也逐渐停下。

孙恩不再纠结眼前的事,思绪飘向了遥远的未来。

“会有的。”

何博摆出一副高贵者的姿态,流露出肉食者的气恼,指着孙恩恶里恶气的说,“始作俑者,岂无后乎!”

孙恩被上帝逗的哈哈大笑起来。

他在笑声中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病症已经消退了。

于是孙恩起身走到外面,遇见了几个正蹲在田间地头,高兴的用手指戳着积雪的孩子。

小小的指头在雪面上戳出来一个又一个的洞,偶尔还要欢喜的叫两声,说着雪的寒冷,还有来年耕耘的美好。

“道长!”

他们看到了孙恩,跟他打招呼。

当他们的大人找过来时,也跟着孙恩亲切的说,“大贤良师。”

“您这是要去哪里?”

“病得久了,出来走一走。”孙恩跟他们说道。

“那我们陪陪你吧!”

孙恩想要劝阻他们,“外面还有风雪,我连护卫都拒绝了,哪能让你们跟着受冷?”

那些人就说,“他们不跟你,我们跟你走嘛!”

“我们遮风避雨的房子,还是你派人修建的呢!”

听到这话,孙恩便笑了起来。

他行走在雪地里,气息都畅快了许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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