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金刀纵横,决战之始
夜色如墨,新月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阿力麻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著远处那片灯火点点的明军大营。
三千康里勇士跟在他身后,马嘴勒紧,蹄裹厚毡,悄无声息地穿过干涸的河道。
一千丈。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影像潮水般涌动。
这些是叶马克部最精锐的战士,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兄弟。只要过了今夜,他们就会成为康里人的英雄。
八百丈。
阿力麻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浮现明天的画面,明军大营一片火海,羊群四散,战马惊逃,那些不可一世的明军狼狈地困在草原上,活活饿死、渴死。
而他,阿力麻,将率领康里勇士乘胜追击,将那些残兵败将一个个砍下马。
到时候,父汗会怎么看他?
那些瞧不起他的老贵族会怎么看他?
他们得跪在他面前,叫他一声「大汗」。
五百丈。
三百丈。
明军大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帐篷连绵,火光点点,巡哨的骑兵举著火把缓缓走过,一切如常。
阿力麻的心狂跳起来。
就是现在!
他猛地直起身子,拔出弯刀,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冲———!」
三千康里勇士顿时放出了野蛮的怒吼:「杀~」
「杀明狗。」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冲啊~」
这些体型彪悍,凶残野蛮的康里骑兵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幽灵,骤然加速,朝著明军大营狂涌而去。
马蹄声终于打破了夜的寂静,如闷雷滚过草原。
「烧羊圈!惊战马!能杀多少杀多少!」
阿力麻一马当先,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他却感觉浑身热血沸腾。近了。
更近了。
他已经能看清那些帐篷上的纹路,能看见被惊醒的明军士兵惊慌失措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士兵的表情。
不对。
他们不慌。
他们太镇定了。
阿力麻的心中骤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可冲锋的势头已经无法停止。
三百丈的距离,对于全力冲刺的骑兵来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情。
只听见下一秒————
「放箭!!!」
一声暴喝,撕破了夜空。
紧接著,阿力麻看见明军大营的边缘,忽然亮起了无数点寒光。
那是弩箭。
神臂弩。
「咻咻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尖啸,遮天蔽日的箭矢从明军营中激射而出,阿力麻的瞳孔骤然收缩。
「举盾——!」
来不及了。
箭雨倾泻而下,如同冰雹砸进麦田。
冲在最前面的康里勇士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人仰马翻,惨叫四起。鲜血在火光的映照下喷溅,染红了草地。
「啊啊啊啊~」
「是弩箭,明军有埋伏。」
「快停下。」
阿力麻死死的抓住小盾,格挡著迎面而来的箭矢。
一支箭贴著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珠。
又一支箭射中了他的战马,战马惨嘶一声,前蹄扬起,差点将他掀下去。
「王子,有埋伏!」
身边的亲兵嘶声大喊。
阿力麻的脸色铁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被发现了,怎么可能?
他走的是最隐秘的山谷,那条路连很多叶马克部的人都不知道。
明军怎么会提前设伏?
内奸。
一定有内奸。
「撤!快撤!」他狂吼著,调转马头。
不能打了。
他绕路突袭,要的就是突然性,要的就是趁其不备。
可如今明军早有准备,布置好了陷阱,若是继续往前冲,他这三千人,都不够四万明军塞牙缝的。
康里勇士们拼命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可明军不给他们机会。
「咚咚咚咚咚~」
「追~」
「不要放走任何一个康里人。」
大营中骤然响起惊天动地的战鼓声,营门大开,无数白甲铁骑如同潮水般涌出,朝著溃逃的康里人追杀而去。
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
阿力麻拼命抽打战马,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
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近,那是他的兄弟,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正在被明军屠杀。
他的眼睛血红,咬碎了牙。
而就在此时,前方的黑暗中,金刀霍然起身,拔出长刀:「兄弟们,跟我杀!」
「不要跑了一个康里人。」
一百人翻身上马,从坡后冲了出去。
「杀~」
「阿力麻,我们前方又杀出一队明军。」
「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该死,这是明军的阴谋,我们回不去了。」
「跟他们拼了。」
看著前方杀出的这几支百人队,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队伍中顿时响起了康里人的惊呼怒吼,阿力麻的心也沉到谷底。
被包围了。
尽管前方的明军数量不多,但若是被缠住片刻,身后的大股追兵就会立刻赶到。
到那时候,他走不了。
「不要恋战!向侧翼冲!冲出去!」
他狂吼著,带著亲兵拼命向侧翼的缺口冲去。
可就在这时,一杆长枪从斜刺里刺来。
阿力麻猛地侧身,堪堪躲过。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的明军百户骑在马上,正死死盯著他。
那张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可那双眼睛,却像狼一样,闪著森冷的光。
「阿力麻!」
那年轻百户暴喝一声,挺枪再刺。
阿力麻冷笑一声,挥刀格挡。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拦他的路?
「当!」
枪刀相撞,火星四溅。
阿力麻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杆长枪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他手中的长刀差点脱手飞出,虎口一阵发麻。
怎么可能?
他再看那年轻百户,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杀意,眼中没有一丝畏惧。
阿力麻不敢恋战,调转马头就逃。
他知道,多纠缠一刻,就多一分被围死的危险。
「追!」金刀厉喝一声,带著手下紧追不舍。
两拨人马在黑暗中狂奔,马蹄声踏碎夜色。
阿力麻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那个年轻的百户像疯了一样,死死咬住他不放。
「该死的,简直就是一群野狗。」
黑暗中,金刀和另一支明军合作,像是两支大钳子一样,从左右向阿力麻不断逼近。
终于,金刀带人又一次咬住了阿力麻,长枪如毒蛇般刺来。
阿力麻来不及躲闪,只能用弯刀格挡。
「当!」
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阿力麻的长刀真的脱手了。
与此同时,那杆长枪划过他的胸膛,皮甲裂开,鲜血迸溅。
阿力麻闷哼一声,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阿力麻王子!」
几个亲兵拼死冲上来,用身体挡住金刀的长枪。
「快走!王子快走!」
阿力麻咬著牙,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战马。
身后,亲兵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那是他们用命在给他争取时间。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可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回头就死。
他要活著。
活著,才能报仇。
金刀挥枪刺倒最后一个拦路的康里亲兵,再抬头时,阿力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该死!」
他咬著牙,继续向前杀。
天亮时,战场安静下来。
三千康里人,逃回去的不足一百,阿力麻重伤,被亲兵拼死救走。
金刀站在遍地尸骸中,浑身是血,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陈二强策马过来,看著他,眼中满是赞赏:「好小子,跟阿力麻打了那么久,还差点杀了他,陛下知道了,肯定高兴。」
金刀抬起头,望著西边。
「他跑了。」他的声音沙哑。
「跑得了这次,跑不了下次。」陈二强道。
「草原就这么大,他跑不远的。」
金刀点点头。
下一次,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陈二强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收拾战场的将士们,又道:「清点一下伤亡,看看羊群损失多少。」
「把这些康里人的脑袋砍下来,堆成京观,让其他康里人看看,夜袭的下场。」
「遵命!」
夜色深沉,兀鲁惕牙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外面的黑夜更加压抑。
阿力麻浑身是血,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被两个亲兵架著,跟踉跄跄地走进牙帐。
他一进门,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父汗————我————我败了————」
帐内一片死寂。
叶马克可汗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的怒火和心疼交织在一起。
「三千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给你的三千精锐,回来多少?」
阿力麻低著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不————不到一百。」
「啪!」
叶马克可汗一巴掌拍在案几上,他猛地站起身,浑身发抖:「三千精锐,三千个康里勇士,你一夜之间就给本汗败光了!」
阿力麻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阿古拉死了,巴特尔也死了。
他带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也多想一死了之啊。
寄希望的偷袭完完全全失败了,他们还有机会能打败强大的明军吗?
阿力麻看不到希望。
这一次夜袭,似乎将他的心气完全浇灭了。
他想起那个被他杀死的明商临死前的话。
「你们逃不掉的,大明的铁骑,无处不在。」
当时他哈哈大笑,觉得这是临死之人的疯话。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疯话。
那是预言。
看著父子两人在帐中的表演,亦木儿部首领冷笑一声:「我早就说过,毛头小子能干什么大事?八千对一万,败了;三千夜袭,又败了。」
「叶马克部的勇士,就是这么糟践的?」
脱克撒巴部首领也阴阳怪气地接话:「是啊,叶马克可汗,您这儿子,可真是给您长脸。」
「杀明人商队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怎么一到真刀真枪,就怂了?」
叶马克可汗的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反驳。
他无话可说。
阿力麻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有内奸,明军早就知道我们要夜袭,设好了埋伏等著我们,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提前准备好神臂弩?」
「内奸?」
脱克撒巴部首领嗤笑一声:「败了就说是内奸,谁不会?」
「是真的!」阿力麻挣扎著要站起来,却被亲兵按住。
我走的那条路,只有叶马克部的老人知道,明军要不是提前得到消息,怎么可能」
「够了!」叶马克可汗厉声打断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悲痛,沉声道:「清查内奸的事,本汗会做,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毕竟从东方逃来的康里人太多了,尤其是尼勒哈尔部首领和库兰哈巴部这两个部落,目前是他们叶马克部最重要的盟友,根本没法查。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阿力麻身上:「你先下去养伤。」
阿力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父亲的眼神制止。
他被亲兵架著,一病一拐地退了出去。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啧啧啧,康里人,就这点本事?」
说话的是坐在侧席的一个大汉,满脸横肉,胡子编成辫子,头上戴著高高的毡帽,腰间别著一柄镶金嵌银的弯刀。
他是乌格拉部的叶护,名叫脱黑鲁,此次带兵六千来「支援」康里人。
另一个同样装束的大汉嘿嘿一笑,接口道:「脱黑鲁,别这么说。」
「康里人好歹是咱们的远亲,虽然现在不中用了,但当年也是跟著基马克汗打过天下的。」
这是斡勒里克部的叶护,名叫巴彦,带了五千骑兵。
脱黑鲁撇撇嘴:「基马克汗?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的康里人,被东边来的野蛮人打得跟丧家犬一样,还好意思提当年?」
巴彦笑道:「话不能这么说,人家至少还敢打,虽然打输了,但勇气可嘉嘛。」
「勇气?」脱黑鲁嗤笑一声。
「送死的勇气吗?三千人去夜袭四万人的大营,这不是勇气,是蠢。」
两人的对话毫不遮掩,帐内的康里首领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尼勒哈尔部首领咬著牙,强压怒火。
他是从东边逃过来的,知道明军的厉害,也知道自己现在寄人篱下,不敢得罪这些钦察大爷。
库兰哈巴部首领低著头,一言不发。
亦木儿部首领和脱克撒巴部首领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怒火,却也无可奈何,人是他们请来的,现在总不能赶走吧?
脱黑鲁见没人接话,更加得意,站起身在帐中踱步,一边走一边说:「你们康里人,打不过明人,又不肯低头。」
「要我说,干脆归顺我们乌格拉部算了,我们钦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这些年北边打罗斯人,西边打库曼人、匈牙利人,南边打阿速人和乔治亚人,哪一次不是打得他们跪地求饶?」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万,只要你们康里五部归顺我们,我们钦察诸部能凑出五万铁骑,帮你们把这些东方异教徒杀得干干净净。」
巴彦也点头附和:「脱黑鲁说得对。你们康里人,打不过就归顺,不丢人,咱们毕竟是远亲,我们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
帐内一片死寂。
亦木儿部首领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沉声道:「两位叶护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但康里人的事,康里人自己会解决。不用劳烦两位。」
脱黑鲁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自己解决?就凭你们这些败军之将?」
「你——」亦木儿部首领霍然站起。
脱克撒巴部首领连忙拉住他,低声道:「别冲动。」
亦木儿部首领咬著牙,深吸几口气,慢慢坐了回去。
脱黑鲁哈哈一笑,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对巴彦道:「瞧瞧,这就是康里人,打不过外人,只敢跟咱们横。」
巴彦笑了笑,没有说话。
帐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康里草原上的各部牧民来说,是一场噩梦。
明军以万户为单位,八个万户,如同一把巨大的铁犁,在草原上纵横驰骋。
他们彼此呼应,互相支援,一旦某个方向发现敌情,左右两翼的万户便会迅速合拢,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猎物牢牢困住。
一支又一支康里小部落被找出来。
那些藏匿在山谷里、躲在密林中、迁往更西边的牧民,一个都逃不掉。
明军的斥候像蝗虫一样遍布草原,锦衣卫的探子早就混进了各个部落,留下了只有明军才能看懂的印记。
无论康里人躲到哪里,明军总能找到他们。
屠杀。
劫掠。
焚烧。
男人的尸体倒在草原上,被野狼啃食。
女人的哭喊声被风吹散,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牛羊被赶走,帐篷被烧毁,曾经的家园变成一片焦土。
侥幸逃出来的人,带著满身的伤和满心的恐惧,逃向兀鲁惕牙帐,向五大部落求救。
可五大部落,救不了他们。
叶马克可汗站在舆图前,看著上面越来越多的标记,脸色凝重得可怕。
明军的八个万户,已经像八根钉子,钉在了西康里草原的各个要害位置。
他们不再急于寻找五大部落的主力决战,而是先清扫外围,剪除羽翼,一步步压缩康里人的生存空间。
「这是要把咱们困死。」亦木儿部首领的声音沙哑。
「外围的小部落都灭了,咱们五大部落就成了孤岛,等他们把外围清理干净,就会掉过头来,全力对付咱们。」
「那咱们就出去跟他们打!」乌格拉部的叶护脱黑鲁嗤笑一声道。
「五万对四万,怕什么?」
他越来越看不上这些康里人了,明明兵马充足,比敌军还要多呢,却是被下破了胆子,不敢出兵,眼睁睁的看著自己麾下部民被杀。
简直是草原人的耻辱,与这种人当亲戚,玷污了钦察人的名声。
「打?」尼勒哈尔部首领苦笑。
「你知道明军怎么打的吗?他们八个万户,彼此呼应。」
「咱们打其中一个,其他万户就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到时候,不是咱们打他们,是他们包围咱们。」
脱克撒巴部首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库兰哈巴部首领叹了口气:「在东边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打的。」
「一个一个部落清过去,从不冒进,从不贪功,等咱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帐内一片沉默。
叶马克可汗缓缓开口:「不能打,绝对不能打正面。」
「这是明军希望咱们做的——跟他们决战,一战定胜负。」
「可咱们输不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康里人的优势是什么?是这片草原。」
「是咱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是咱们比明军更熟悉这片土地。咱们要发挥这个优势,跟他们耗,跟他们拖,跟他们在这片草原上周旋。」
「把队伍打散,分成百人队、千人队,分散到草原各处。」
「袭击他们的斥候,骚扰他们的营地,烧他们的草场,杀他们落单的人。」
「让他们一刻不得安宁,让他们在这片草原上,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角落。」
「诱敌深入,等到明军彻底疲倦,就是我们一举击垮他们的时刻。」
说著,叶马克可汗的手掌重重的落在了地图上,那里是保加尔河流域。
如今正是河水猛涨的时期,保加尔河两岸形成了大量的淤泥滩涂,能够极大的限制骑兵施展。
那里,就是叶马克可汗为明军挑选的决战之地。
亦木儿部首领点头:「这里正好。」
脱克撒巴部首领也重重点头,没有反驳。
帐外,夜色深沉。
远处,隐约传来狼嚎。
那是草原上的狼,在呼唤同伴。
可康里人更加清楚,更大的狼,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