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宸门。
陈循刚跨出半人高的门槛,角落里的陈器便冲了过来。
“哥,怎么样?”
陈循微微点了一下头。
见着了!
陈器兴奋地朝身后的天赐一挤眼睛,转过头又问道:“她有什么反应?”
陈循压着声道:“她让我不得胡言乱语,看花了眼也不一定。”
陈器脸上的兴奋一下子淡了。
老妖婆怎么这么淡定?
不应该啊。
会不会是装的,其实心里早就跟打鼓似的。
那现在怎么办?
陈循看着自家兄弟脸上的茫然,替他做了主:“人事已尽,只听天命,你们先回去吧。”
也只能先回去了。
陈器刚要转身,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一把搂住他哥:“哥,你这两天可千万要在宫里待着,说不定我还有事要找你。”
陈循眼睛一瞪。
这小子是不是以为皇宫是自个儿家呢,想待就待,想走就走。
天子都要守规矩,更何况是他。
“哎啊,就这两天,以后再不麻烦你。”
陈器偷偷往他哥手里塞了张银票,也不敢去看他哥什么表情,朝天赐递了个眼神,转身就走。
走出半里路,两人翻身上马,立刻往卫家狂奔。
不管老妖婆是什么反应,得赶紧通知宁方生他们,先做好入梦的准备。
……
进到听香院,陈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曹金花一声尖叫:“哎啊,你们怎么回来了,宁方生和阿君呢?”
什么宁方生和阿君?
“他们不是在家吗?”陈器目光环视一圈:“人呢?”
“一个时辰前就出发找你去了。”
“没见着他们人啊。”
“怎么会没见着人呢,他们明明说好了去找你,准备晚上入梦的。”
曹金花扭头去看沈业云,一脸疑惑:“难不成,他们走岔了?”
沈业云嘴里还有半只饺子。
太子迟迟没有回来,他没有理由再等下去,只能带着卫承东灰溜溜地先回来。
他赶紧把那半只饺子吐出来:“应该不会走岔,马住,忠树,你们骑马出去找找,找到人赶紧回来报个讯。”
“是!”
陈器在拱宸门吹了半天的冷风,饿死了,拿起桌上两人面前的水饺,自己一盘,给小天爷一盘,就用手抓着吃。
沈业云:“……”
卫承东:“……”
沈业云:“我这头没进展,十二你那头……”
“有!”
陈器狼吞虎咽地嚼着水饺,声音含混道:“子时可以入梦。”
“太好了。”
沈业云一拍大腿,朝卫承东挑了一下眉:“我说什么来着,十二那头的希望比我们这头……”
“东家,东家……”
“爷,十二爷……”
忠树和马住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急,听得屋里所有人头皮一麻。
陈器端着盘子就往外冲:“出了什么事?”
马住指着外头:“先生和三小姐……他们……他们回来了。”
“回来是好事啊。”
陈器刚要咧嘴一笑,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回来怎么会是好事呢?
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子时了,他们回来做什么?
陈器扭头去看身后的人,发现身后人的脸上,也都是茫然。
这时,宁方生和卫东君一前一后走进屋子。
宁方生:“天赐,烧水冲茶。”
卫东君:“冲得浓一点。”
天赐没有动。
没有一个人动。
都怔怔地看着这两人。
茶是醒神的。
人醒了神,怎么入睡?
不入睡,又如何入梦?
陈器忍不住问:“宁方生,卫东君,你们这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喝什么浓茶,我哥见到太后了,子时一到,你们就可以……”
“十二。”
宁方生声音有点哑:“对我有执念的人,已经找到了,不是皇帝,不是太后。”
“那是谁?”
“是我!”
谁在说话?
怎么是个熟悉的声音?
陈器顺着声音看过去,“砰”的一声,手里的盘子应声而碎,饺子散了一地。
说话的是卫东君。
卫、东、君、对、宁、方、生、有、执、念?
这怎么可能?
一定是幻听!
陈器头一扭,目光里写着“救命”两个字:“干娘,刚刚谁在说话?”
曹干娘张了张嘴:“我……我……也没听清!”
“是我,我在说话。”
卫东君走到堂屋中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我对宁方生有执念,我是需要斩缘的人。”
屋里,静了。
没有一丝声音。
也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卫东君,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卫东君对宁方生有执念?
这怎么可能!
卫东君才多大?
宁方生死的时候,她才十岁啊。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对宁方生有执念?
曹金花:“阿君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卫泽中:“有没有发烧啊?”
卫承东:“一定是烧了,否则也不能说胡话啊。”
陈器瞪了宁方生一眼:“宁方生,你也真是的,任由她胡闹。”
沈业云的目光,本来都在卫东君身上,听陈器喊了一声“宁方生”,他赶紧把目光挪向宁方生。
这一挪,他心里咯噔。
宁方生既是阴魂,又是斩缘人,就算他对卫东君心里有喜欢,也不会任由卫东君胡闹。
沈业云深吸了一口气:“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卫东君没有说话,而是偏过脸,看了宁方生一眼。
宁方生阖了一下眼睛。
卫东君这才开口。
京城的冬夜,夜里常常刮风,有时候风刮得猛了,敲着门窗,发出一声一声怪响。
屋里四个角落,摆着四个火盆子,按理来说,不应该觉得冷。
可卫东君的声音在屋里飘起,所有人都觉得一股阴沉的寒意,从门缝里吹进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缩起脖子,狠狠打了一个寒噤。
十岁。
离魂。
撞见。
施救。
黑白无常。
做梦。
七年。
同一个梦。
卫东君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已经不能用安静两个字形容,而是,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屋里的人呢?
一个个像是被点了穴,呼吸停止了,眼珠子也不能转了。
他们心里都涌上一个念头——
这世道真是无奇不有,兜兜转转,寻寻觅觅,怎么转到了自己人头上,寻到了自己人这里?
见鬼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