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京城,暮云沉沉,天气阴冷了下来。
和来时的策马扬鞭不同,此刻马背上的陈器和天赐,都耷拉着脑袋,一副死了亲爹的表情。
宁方生这个斩缘很简单,对他有执念的人就是李守忠。
李守忠背叛了宁方生,余生都在愧疚,都在赎罪。
宁方生只需要说一句,李守忠,我原谅你了,李守忠埋了七年的执念一定会消失,枉死城的门打开,宁方生就能投胎转世。
偏偏。
宁方生选择了不原谅。
不原谅,就意味着他的下场是魂飞魄散。
陈器想到这里,扭头去看天赐。
恰这时,天赐也正向他看过来。
四目相对。
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这回,天赐先憋不住,小声问了一句:“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
陈器叹了口气:“再劝呗。”
天赐一听这话都愁得慌。
他家先生是劝一劝,就能劝得动的人吗?
要劝得动,当初也不会割腕去了枉死城。
陈器身子凑过去:“咱们几个分量太轻,我先走一步,去把干爹、干娘叫过来。”
天赐刚要说,陈十二,你信不信,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一抬头,看到陈器一脸认真的表情,那话咕咚一口咽下去。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早去早回。”
若是以往,陈器听到小天爷这一声关心,嘴都能咧到耳后根。
这会儿,他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一句关心的话,双腿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
除了干爹干娘,还能找谁呢?
谁劝,宁方生会听呢?
……
马车里的温度,比车外还要冷,跟个冰窟窿似的。
卫承东伸出脚尖,轻轻碰了卫东君一下。
卫东君咬咬牙,决定豁出去了:“宁方生……”
“卫东君。”
宁方生打断:“如果陈器背叛了你,伙同外人杀了你娘,最后还逼得你自尽,你会原谅吗?”
卫东君:“……”
她、不、会!
卫承东一看妹子愣住了,赶紧道:“但是宁方生,如果不把李守忠……”
“卫承东。”
宁方生看向他,表情严肃:“我和你没那么熟。”
卫承东:“……”
宁方生阖上眼睛,声音冷淡:“你们谁也别劝我。”
卫家兄妹俩看着他僵硬的侧脸,只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一句话就能把人噎死的宁方生,他们还是头一回见,一时间,竟不知道要怎么相处了。
卫东君用脚尖回碰了一下自家亲哥的:他还在气头上。
他哥点了下头:不急,七天才过去三天,还剩下四天的时间,咱们和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徐徐图之。
……
沈府。
大门。
沈业云坐在轮椅里,膝上盖着一张厚厚的毛毯,勾着头往门槛外头看。
那群人去了快一天,既不见人,也没消息送回来,他心里着急。
就在这时,马蹄声响。
沈业云脸上露出喜色:“终于回来了,忠树,快,快去备饭。”
“那东家……”
“我有十二,天赐呢。”
沈业云摆摆手,示意忠树赶紧去,自己又勾起头往外看。
摇曳的光影里,一身黑衣的宁方生大步向他走过来。
胡同起了一阵风,吹在他身上,吹得他的衣角扬起。
沈业云觉得有些奇怪。
宁方生很少大步流星地走路,他走路一向不紧不慢,斯斯文文,难不成这一趟有收获。
这时,宁方生已经走到近前,弯下腰,替沈业云把毯子往上盖了盖:“饭菜备下了没有?”
沈业云被他这一举动,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忠树已经去准备了,进门洗个手,立马就能吃。”
宁方生转身朝跟过来的几人道:“午饭没吃,大家都饿了,你们先去吃饭,我陪沈东家走一走,说几句话。”
跟过来的几人一怔。
沈业云也一怔。
他目光看向那几人:“咦,十二呢?”
“大约是搬救兵去了,他一会儿就会来。”
宁方生深深看了天赐一眼,推起沈业云的轮椅,往夜色深处走去。
沈业云只当他们是事先约好的,并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
若他此刻回头,会发现身后那几个,谁也没有挪动脚步,都怔怔地看着他身后那道黑影。
小天爷声音闷闷:“感觉我家先生像是变了一个人。”
卫承东:“变得都有些陌生了。”
卫东君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你们说,他为什么要单独找沈业云走一走?”
……
实话说,冬天的夜风吹上来,是有些冷的。
但因为身后是宁方生,沈业云便觉得,再冷一些也无妨。
他心里有一肚子话要问,但想来想去,自己这头的事情还得先交代一下。
“宁方生,裴府那头有消息传来了,那人说,是他动的手,又不是他动的手。”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子监国的前三天,裴景父亲院子里的一个台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裂成了两半。
没有人发现,就那人发现了。
那人想着,裴景常往老裴太医的院子里去,于是,就在裂开的台阶下面,偷偷放了两颗石子。
他没想着能成事,就打算碰个运气。
谁知,昨儿夜里,裴景半夜睡不着,又去那院里坐了半炷香的时间,出来的时候,头顶的灯笼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就灭了。
裴景去他父亲院里,从来不让人跟着,就这么黑灯瞎火的,他脚往台阶边上多踩了半寸……”
沈业云停顿了一下:“台阶不稳,往边上翘,他一脚踏空,摔了下去,这一摔就没有再爬起来。”
宁方生沉默不语。
沈业云转过身,抬起头:“没什么话想说吗?”
宁方生:“一下子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沈业云知道这种感觉。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间,也是沉默半晌。
那人放下两颗石子固然重要,但好好的台阶,怎么会突然裂开?
好好的灯笼,早不灭,晚不灭,偏偏在裴景把脚迈出去的那一刻,灭了?
“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等到五更天,宁方生,我感觉有一只大手,在冥冥中操纵着这一切。”
“是啊。”
宁方生的声音,比这夜色还沉:“这世上的人,机关算尽也好,兢兢业业也好,终抵不过命运轻轻一笔。”
沈业云:“我也有种感觉,感觉不光是我,也是老天爷,在替你一个人,一个人的清算。”
宁方生瞳仁狠狠一颤。
真的是老天爷吗?
老天爷看到了他的满心委屈,看到了他的满腔不甘,看到了他万般苦楚,不忍心,于是出手?
可迟来的不忍,就像迟来的愧疚一样,还有什么意义?
他已经死了。
“宁方生,你那头怎么样?”
“李守忠见着了没有?”
“晚上,你们是不是还要入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