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总督大人被坑了
湘黔边境,干州,狗拜岩。
清晨的雾气像往常一样从山谷底部缓缓升起,却在辰时三刻被彻底撕裂。
不是被阳光,而是被呛人的硝烟、浓烈的血腥、垂死的哀嚎撕裂。
五十五岁的湖广总督福宁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紫缎蟒袍的下摆已经沾满泥污和血渍,虽然总督大人仍努力挺直腰杆,试图在最后时刻维持自己作为镶黄旗满洲贵胄的威仪,然而袍袖中不断颤抖的双臂早已将他出卖。
围攻清军的是红旗军的左军吴半月部,计有兵马一万四千人;右军石三保部,计有兵马一万一千人;前军彭廷仲部,计有兵马七千余人。
此外还有一支预备队——归红旗军师沈逸之直接指挥的白莲军三千余人。
总兵力多达三万五千余。
被包围的清军是由湖广总督福宁亲自统帅的荆州驻防八旗兵一千五百人,湖北绿营四千余,江西、安徽两省营兵合计六千,总兵力不到一万两千人。
最先知道苗疆生乱的是湖南方面,最先动作起来的也是湖南方面,但湖南巡抚姜晟不通兵事,因此虽急令湖南绿营紧急动员,却迟迟未能做出有效应对,导致苗疆起义的红旗军迅速抢占多处要地,形成了方圆三百里的「根据地」,令清军失去了第一时间扑灭起义军的机会。
新上往的湖广总督福宁身为满洲镶黄旗贵胄,但之前除在甘肃负责征高原夫军后勤补给外,并无实际领军作战经验,因此得知苗疆造反非常惊慌,只知催促湖南巡抚姜晟速速平乱,自己却呆在武昌「稳如老狗」。
奈何,朝廷一道旨意下来,他福宁无奈只能以东路军统帅身份亲赴前线。
兵力上,湖南绿营有三万多人,福宁从湖北又抽调七千绿营、两千五百荆州八旗兵入湘,此外兵部协调江西、安徽、福建各自出兵三千会剿,这就使得身在一线的福宁能够动用的总兵力多达五万余众。
所以,福宁指挥的东线清军是此次平乱三路大军中兵力最多的,真正的主力福康安部实际只有两万出头人马,另一路四川总督和琳部则只有一万多人。
大概过于迷信人多力量大吧,本来底气不足的福制台看到帐面上归自己指挥的兵力数字后,迅速萌生抢夺平乱首功的念头。
当然,除了向朝廷证明自己文武双全,也是为了给恩主和中堂脸上贴金,顺带著让福康安别做能凭平苗大功返京的美梦。
一石三鸟。
可惜,梦中很美满,现实却很残酷。
在福宁一通瞎指挥下,东线五万多清军兵分三路浩荡杀进苗疆,妄图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荡平苗疆,结果是六天后总督大人亲自指挥的中军被苗军包围,另外两路除了不断被小股苗军袭击、侵扰粮道外,至目前为止未与苗军发生任何超过百人以上规模的战斗。
到这份上,包括福宁在内的所有清方人员都意识到他们中了诱敌深入计,这个叫狗拜岩的地方是苗军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坟场。
前两天还很高兴鼓舞全军奋勇杀敌的总督大人就跟个扛幡孝子似的,一步步带著清军成功抵达死亡之地。
可这事能怪总督大人么?
明明苗贼一触即溃,且不是一次两次,而是连续溃退七次!
眼看平苗首功就要到手,这当口福制台怎么也没理由按兵不动吧。
结果,就成眼前这局面了。
真是人心隔肚皮,不能怪制台大人无能,只能怪苗贼太狡猾。
何况,这会说什么都迟了。
「大人,东侧山脊发现苗旗!」
「西面退路完全被封死了!」
「后队——后队已经溃了!」
「6
」
不断传来的急报令得福宁脸色愈发难看,此刻也是终于明白什么叫兵凶战危O
山谷四周,苗人的牛角号声此起彼伏,与清军杂乱的铜锣声、零星的枪响交织在一起,响彻这条长达十几里的绝地。
苗军用的是斩头断尾战术,如今清军的尾巴已经被成功截断,现在就看清军的头能否成功突出了。
如果不能,今天这一万多清军就得集体进火化厂。
「岩龙哥,你看那边,有清狗大官!」
距离福宁所在地不到二里地处,年轻的苗人阿吉压低声音,手指悄悄指向正带领部下向前方突进的湖北绿营游击马国忠。
「这家伙穿的铁甲,是条大鱼!」
岩龙舔了舔干裂嘴唇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三枚铁蒺藜,「阿吉,你带人从右边绕过去,等我的信号。」
「好!」
阿吉应了一声,像山猫一样弓著身子向后挪去。
身后,几十个苗家汉子悄无声息地跟上,这些人穿的都是草鞋,脚底板的老茧厚得能踩过荆棘。
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一有祖传的苗刀,有打猎用的硬弓,甚至还有削尖了的竹矛。
但眼神无一不是燃著仇恨火焰。
类似岩龙、阿吉这样不到百人的小队,整条山谷有十几队之多,他们的任务是躲藏在清军看不到的地方,在战斗发生后突然冲出袭杀清军的指挥官,令清军群龙无首,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这个战术也是赵安游击战术的精髓,同射人先射马一个意思,通过对敌军中底层军官的袭杀,令敌军由下而上瘫痪,失去有组织的行动力。
总攻的号角声吹响后,刹那间,狗拜岩两侧绝壁上冒出无数人影,有拿箭的,有拿鸟枪的,有直接往下面丢石头,扔木头的。
「举盾!举盾!」
清军阵中响起不少军官的惊恐吼声,不过能被湖广总督福宁抽调摩下亲自指挥的肯定是清军精锐。
兵力最多的湖北绿营即便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已经损失惨重,在苗军的总攻下还是硬生生扛住。
江西来的绿营兵如今只剩千余残兵,因为战斗一开始这支用于垫后的人马就被苗军凭借人数优势和地形给击溃。
可让人意外的是,同样号称精锐的安徽绿营这会表现的比乌合之众都不如,战斗开始到现在,安徽派来的这些精兵不是惊恐大叫,就是无头苍蝇般乱跑,使得苦苦支撑的湖北绿营不仅要承受苗军居高临下的攻击,还要随时应对安徽绿营溃兵的冲击。
尚保持完整建制的荆州八旗兵都险些被安徽绿营给冲乱。
现场真是险象频生!
总督大人肯定能看到前方这混乱的一幕,当场就被安徽绿营的表现气的吐出一口老血来,然后脑海中很自然想到「坑人」二字。
谁坑人?
安徽赵有禄!
「这些安徽兵怎么这么废物的!」
双拳紧握的总督大人嘴角气的都在抽抽,安徽巡抚赵有禄信中写的明明白白,他派来的三千营兵个个精挑细选、人人可以一当五,是皖军之精华所在,定能助福制台立下大功,结果就这?
这帮穿著崭新号褂的所谓皖地劲卒连敌人影子都还没看清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总督大人越想越急,越急越上火,血往头上涌,眼前是阵阵发黑。
真不明白什么时候得罪了同为和中堂「党羽」的赵有禄,以致对方这般坑他O
「大人,苗贼从后边冲过来了!」
亲兵的哭喊声阻止总督大人当场挂机进入「睡眠时间」,眼见后面的苗贼越来越多,为身家性命计,总督大人不得不强自开机咬牙带著卫队向前冲去。
前方,江西绿营游击马国忠唯一念头就是赶紧冲出绝地,为此不惜让手下将十几个堵跑的湖北兵给宰了。
未曾想刚艰难率部跑出半里地,右侧崖上百名身手灵活的苗兵突然从藏身处跃下,口中发出苗家猎手围猎时独有的呼哨声。
「杀!」
岩龙手中的苗刀划出一道弧光,一个清兵甚至没来得及举起刀脖颈就喷出一道血箭。
阿吉紧随其后,他不用刀,而是用一柄锤头布满尖刺的铁锤狠狠砸在清兵脑袋上,一下就把清兵的帽子砸的直接凹进对方已经瘪下去的头颅中。
马国忠则直接被岩龙等几人联手掀翻在地,继而一名苗兵上前抱住对方脑袋,另一苗兵用匕首直接切开这位江西游击军官的脖子。
狗拜岩北侧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成了战场中最惨烈的角斗场,这里也是清军冲出绝地的唯一希望。
充当头阵的湖北绿营在这里被人数众多的苗兵死死压制,眼看湖北营兵冲不出去,后方的荆州八旗不得不硬著头皮接替湖北绿营。
未想,原本与湖北绿营殊死搏斗的苗军发现八旗兵上来后,转而有序退出战场,换上了一支生力军。
一支由三千汉人组成的白莲军,骨干是赵安派到苗疆的两百子弟兵,指挥官是齐水根。
三千白莲兵对阵一千五百荆州驻防八旗兵。
从人数上看,八旗兵处于劣势,但从装备、从传统、从心理优势上看,这本该是一场碾压——至少八旗兵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指挥八旗兵的是参领鄂全,砦人正蓝旗满洲出身,祖上跟著多尔衮入关,家族三代在荆州驻防。
鄂全还算有点祖上血性,或者说知道此刻不拼命就要没命,因此手持一柄二十六斤重的斩马刀誓要带领荆州八旗为总督大人,为全军打开一条活路。
可惜,鄂全身后的八旗兵却远没有祖辈的悍勇,这些在荆州城里养尊处优了上百年的旗人,早已不是白山黑水间那些能在马背上三天三夜不下鞍的祖先了。
他们中的多数人,上次摸兵器可能还是三年前的秋操。他们更熟悉的是茶馆里的麻将牌,而不是战场上的刀枪剑戟。
反观对面的白莲军清一色灰布短打,头上缠著白色布条,布条正中用朱砂画著一朵莲花。虽然只有少数人穿有棉甲,武器也是五花八门,看著就像是临时组织的一群农民,但他们站得笔直,眼神也平静得可怕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双方的对决开始了,或者说没有对决。
清军发起攻击后,攻势就停了。
在接近白莲军时,清军遭到无数陶罐袭击,这些罐体落地碎裂后黑色液体顿时泼洒而出。
有闻到味道的八旗兵当即色变:「是火油!快跑!」
话音未落,白莲军已经掷出点燃的火把。
烈焰腾空而起,前方沾上火油的一百多八旗兵瞬间变成人形火炬,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同时,也把通往生的路给堵死。
接下来的战斗没有任何看点,以满洲大兵自居的荆州八旗兵以最快的速度丧失战斗意志,先是少数士兵后退,接著像瘟疫一样蔓延到整个军阵。
「不许退,临阵脱逃者,斩!」
怒火中烧的鄂全挥刀砍翻两个逃兵,却止不住溃退的洪流。
一支流箭射来正中他的面门,这位满洲参领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远处坡上有个青衫文士正平静地看著他,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只蝼蚁。
被总督卫队保护过来的福宁目睹了荆州八旗溃败全过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可是八旗!是大清立国之本!是太祖太宗赖以横扫天下的铁骑劲旅后代!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一群乱民一击就给打的溃不成军!
不相信没用,现实就摆在眼前,白莲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轻而易举撕裂荆州八旗兵。
被福制台当成战略总预备队,当成压箱底制胜法宝的荆州八旗,从出场到落幕,仅一柱香。
没起任何效果。
完了!
福宁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大人,快走!」
督标副将李勇浑身是血冲过来,头盔早已不知丢在哪里,额角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大脑一片空白的福宁茫然点头,任由李勇等人保著他向前方冲去。
前方尽管荆州八旗大败,但尚有湖北绿营在抵抗,混乱之中小股精锐护著总督大人跑出去,不是没有可能。
只沿途的景象如同炼狱。
昨天还不可一世的满洲大兵们被汉苗组成的联军像杀猪一样宰杀,谷中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鲜血,到处是哀嚎待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