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408.告别薇安
送走顾亦诚一行时，晚霞正烧到最浓烈的时刻。
天际线处，紫红色、橙金色与靛蓝色交织晕染，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将整片天空泼洒成印象派画作。
「希望我们能保持联系，周老板。」
「好的好的，您路上小心。」
周明远把投资人一行送到咖啡店门口，笑著跟两人握了握手。
他点头，保持微笑，直到顾亦诚与夏平一起坐上商务车，尾灯如暮色中逐渐远去的萤火。
男人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转身准备回店时，周明远的脚步顿在门口，提高声音。
「顾采薇！」
「你在干嘛？」
「怎么不陪我一起送客人？」
顾采薇的确没跟著出来。
她踮著脚尖，站在店内最靠近吧台的位置，背对门口，正在手调咖啡。
什么情况？
平日里八面玲珑，待人接物细致入微的沪上千金，居然会有失去体面的一天。
难道她对投资成功这件事没那么期待？
好像......也不对。
如果真是这样，她完全不需要费尽心思拉自己出来跟人会面。
不对劲。
整个会面过程中，顾采薇安静的有些反常。
她选了离主座稍远的位置，大部分时间低头看著手机，偶尔抬头望向窗外，只有在周明远阐述核心商业模式和顾亦诚提出关键问题时，她的视线才会短暂地投向对话中心。
送别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站到周明远身侧，用恰到好处的笑容帮忙圆场，反倒是留在店里。
这时候展现什么业务能力，做什么咖啡啊！
这可不像她。
周明远对顾采薇最深的印象之一，就是她与生俱来的社交天赋。
北苑店刚刚开业的时候，她能记住店里每个常客的偏好。
连咖啡师过生日，她都会悄悄送上小蛋糕。
她像是拥有某种社交雷达，总能精准捕捉到周围人的情绪频率，并做出恰当回应。
但今天，这台雷达似乎关机了。
店外传来汽车引擎重新启动的声音。
周明远转头，看见那辆商务车不知为什么没有走，此刻还停在路边临时停车区。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半，顾亦诚探出头，朝店内提高声音。
「囡囡，回家啦！」
「嗯嗯」
「~~~
顾采薇噙著笑，亮晶晶的眸子刚好撞进男人眼里。
接著，她也大声回应道。
「等下！我给你做杯咖啡。」
周明远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
囡因？
不是「顾老板」，不是「薇薇」，也不是全名。
是因因误。
他叫顾采薇囡囡？
一个只有亲人才会使用的暱称，一个带著家庭温度的爱称。
傍晚的风穿过街道，周明远只觉得面颊一凉。
他看见顾采薇应声抬头。
女孩手里正拿著拉花缸，在刚刚萃取好的浓缩咖啡上倾注奶泡。
奶白色液体在深褐色表面缓缓铺开，逐渐形成一片精致的银杏叶图案。
「来了来了！」
银杏叶脉在她手腕轻转间逐渐清晰，最后完美成形。
她小心地将咖啡杯放在托盘上，端起，转身朝门口走来。
经过周明远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他。
总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盈盈有光，三分狡黠，三分歉意，还有四分他看不懂的情绪。
女孩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像是终于揭穿了某个秘密。
然后继续向前，小碎步跑向不远处的商务车。
周明远目光追随著她的背影。
他看见她拉开侧滑门，先将精心制作的拿铁递给车内的顾亦诚，然后才轻盈地跨上车。
关门前之后回头，朝周明远挥了挥手。
嘴唇无声动了动。
周明远读懂了那个口型。
「我走啦。」
车窗缓缓升起，深色膜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车辆再次启动，这次真的驶远了，尾灯消失在逐渐亮起的街灯海洋中。
周明远还站在暮色里。
我靠！
晚风带著凉意，钻进男人外套领口。
他双手插进裤袋，指尖触到手机外壳，口袋里震动不停。
【sorry~晚上不能陪你吃饭啦！】
【小猫摊手.jpg】
【爸爸说他还有事情，我要跟他一块回去了。】
果然。
来自IDG资本的神秘投资人..
竟然是顾采薇的亲戚。
而且还是最亲的那种。
周明远大脑飞速运转，重新处理过去的所有信息碎片。
怪不得啊...
出生在这种家庭，怪不得她那么不一样！
第一次见到顾采薇，她就给周明远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有腔调的顶级甜妹。
「我呢，可能更喜欢能力出众，遇事永远不急不躁，崇尚解决问题的类型。」
就是这句话，让周明远注意到了顾采薇。
大多数人在十八岁的时候，很难精准描述出自己的理想型。
但早熟又明慧的金融少女，只会爱上完完全全征服自己的男人。
炒股，投资，路演，创业...
想到这里，无论哪个领域，其实顾采薇都做的很不错。
她可不像自己活了两次，有两次独一无二的青春体验。
如果不是家学渊源，又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所有记忆碎片，在周明远脑海中旋转重组。
那些偶然的时机，那些恰巧的话题，那些顺便的提醒..
当「顾采薇是顾亦诚的女儿」这个前提成立时，每件事都有了全新的含义。
原来如此。
「操，早就该猜到的...
」
周明远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
不光是对自己迟钝的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释然。
两个人都姓顾，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他想起有一次，顾采薇在品尝新研发的桂花拿铁后说过。
「我爸爸经常说，产品是1，营销是后面的0。」
「但很多人总想先画一堆0，忘了把那个1写扎实。」
当时周明远还在笑著回应。
「你爸很懂哦。」
彼时的顾采薇只是笑，嘴角的小梨涡能令人忘记细节。
「他是做投资的，看过的项目比我喝过的咖啡还多。」
现在想来，那几乎算得上是明示。
「周总，你没去跟客人一起吃饭啊？」
店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打扫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晚间清洁时间到了。
「我啊......家庭聚餐，我可不方便去。」
周明远转过身，笑著拍了拍店长肩膀。
「哎，我可是过来人，你和薇薇迟早的事。」
「哈哈哈哈哈~」
男人笑著走进店内。
咖啡机已经清洗完毕，磨豆机里残留的豆子被清理干净，背景音乐流水般在空气中流淌。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仿佛那声「囡囡」只是暮色中的幻觉。
周明远靠在吧台边缘，这才终于掏出手机。
【藏了这么久，所以你就是传说中的投资人千金卧底考察记的主角？】
点击，发送。
他几乎能想像出顾采薇看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甜甜的笑，软绵绵的声音。
【嘿嘿~被你发现啦。】
回复来的很快。
【不过我可不是卧底！我是站你这边的，到时候你要是觉得合同不划算，咱们就不签。】
周明远嘴角勾起，十指纷飞。
【还算你有立场。】
【那么请问顾大小姐，你爸爸是怎么评价我的？】
这次回复稍慢了些。
周明远端了杯水，走到窗边座位坐下。
不远处的南湖产业园，灯光如棋盘般一格一格亮起，加班的都市人在玻璃幕墙后变成模糊剪影。
这座城市从来不会停止运转，它是一台精密机器，在昼夜交替中持续轰鸣。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结论一：产品层面，咖啡确实能打，好喝。】
【当然是本小姐的功劳！手冲处理的比BlueBottle还干净，深烘豆的拼配平衡感很好。】
【结论二：运营层面，单店模型利润很棒，我爸爸他偷偷看了我们后台数据，说我们毛利控制在合理区间，人工成本占比优于行业平均，但高峰期出杯效率还有优化空间。】
【结论三：创始人层面嘛......唔，勉强算个B+吧。优点是宏观不错，缺点是不懂基层。】
【你知道店里的绿萝有三片叶子发黄了吗？你知道店长上周感冒了还坚持上班吗？】
周明远逐字读著，表情从好笑逐渐变得认真。
前两点是商业层面的观察，第三点却戳中了他某种盲区。
他确实不知道这些东西。
绿萝叶子发黄了，下属感冒了还坚持上班，更不知道一些店里乱七八糟的细节.
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B+能申请复议吗？】
他马上回复。
【看在你今天下午面对我爸时没掉链子的份上，可以酌情考虑调整到A。但需要提交书面申请，并附改进方案。】
【哼哼，需要多少字？有内容和格式要求吗？】
顾采薇：【五千字以上，MLA格式，双倍行距，主要内容围绕顾老板有多殚精竭虑，为了这个家忙东忙西，写出你的感想来！截止时间明晚八点。】
文字后面跟了个故作严肃的表情。
但两位当事人心知肚明，这分明就是打情骂俏嘛！
虽然说是投资人考察项目，但话又说回来..
这何尝不是一种见家长呢？
见家长其实也是一样的流程，谈天说地，尽量少聊正题，通过各种角度去考察女婿全方位的品性。
对话在这里短暂停顿。
周明远看著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像海浪一次次涌上沙滩又退去。
顾采薇显然在斟酌什么，这种罕见的犹豫，反而让人有些好奇。
最终发来的是一段长文字。
【不过说真的哦。】
【刚才在车上，我爸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如果你提前知道他的身份，今天的表现会不会不一样？第二，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你会不会觉得这次会面从一开始就不纯粹？】
【我的回答是：第一个问题，你不会不一样，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在别人面前什么样，在我爸面前就什么样。第二个问题，你可能会有点不爽，但最终会理解，因为在商言商，尽调本身就是投资流程的一部分。】
周明远反复读著这段话。
他必须承认，顾采薇对他的判断完全准确。
他当然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去改变自己的表达。
如果自己是投资人，他也会想要在最自然的状态下观察项目。
更何况，两世为人的周明远，在任何情况下都只会选择做自己。
【那顾叔叔怎么说？】
【他笑了，说这小子确实有点意思。】
顾采薇的回复很快。
【顺便告诉你，有点意思是我爸字典里对初创公司创始人的最高评级之一。】
【另外一个呢？】
周明远问道。
【另一个是不算太蠢。】
【..
.】
周明远这次真的笑出声了。
【所以，我现在是该请你吃饭表示感谢，还是该保持专业距离避嫌？】
这次顾采薇发来的是语音消息。
周明远点开，女孩的吴语腔从听筒内传出，在安静的咖啡店里陌生又熟悉。
他连忙调低音量。
「不行，不是说今晚不行，我们要赶飞机回沪城啦。」
「回头签合同的时候你再来呗？」
「年后！到时候请你来我家里。」
「好了不说了，拜拜~」
对话在此刻真正结束。
周明远放下手机，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皮质沙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窗玻璃映出他的轮廓，以及身后咖啡馆温暖的内景。
原木色家具，暖黄色灯光，墙面上挂著本地艺术家的抽象画，吧台上方黑板写著今日推荐。
这个两人一手打造的空间，此刻突然显得有些陌生，仿佛每个角落都可能藏著未被察觉的观察视角。
他回想起更多细节。
一个月前，顾采薇一边被自己的宏图洗脑，一边随口讨论。
「，你说如果我们拿到融资，第一笔钱应该投在哪里？」
当时自己随口说的是供应链和数位化系统，可没想到顾采薇这家伙，还要追问具体比例。
两周前，顾采薇风风火火，拉著自己探讨不同城市供应链的稳定性。
当时，周明远以为这只是普通的闲聊。
现在想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反正家里有这个能力，干嘛不让老顾帮帮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