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里侧有一张简陋的板榻,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
“放榻上。”李郎中指挥着,自己先去点亮了诊案上的另一盏油灯,又取来一盏灯台。
胡老大小心翼翼地将陈盛放下。
陈盛在移动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郎中凑近,解开陈盛胸前那早已被血和脓浸透的粗布绷带。
当那狰狞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青黑、甚至渗出黄水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时,李郎中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伤得不轻,外邪入体,血瘀热毒……”他捻着山羊须,语调恢复了郎中职业性的平板,“有得治,但需用几味猛药拔毒生肌。我这药柜里……正好缺了‘血余炭’、‘紫花地丁’和‘生半夏’。”
卫渊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这……这可如何是好?镇上其他药铺……”
“有倒是有。”李郎中抬眼,看向门外斜对面,“街那头‘回春堂’应是有的。学徒今晚回家住了,我这就去叫他起来,去隔壁铺子敲门取药。你们先等着,我先备下热水和干净的刀具,待会儿要清创。”
说着,他转身走向后堂,脚步有些匆忙。
卫渊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锐利如鹰。
他注意到,李郎中在转身时,那双枯瘦的手,有极其细微的颤抖,而且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医馆后门——那扇通往后院的、虚掩着的小门——方向瞥了一眼,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一种冰冷的直觉顺着卫渊的脊椎爬升。
他不动声色,对焦急的胡老大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自己则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惫和烦闷:“憋闷得紧,我出去透口气,看着点大夫回来。”
他踱步到医馆门口,拉开门,状似随意地倚在门框上。
夜风灌入,吹得他衣袂微动。
他半眯着眼,视线越过门前昏暗的街道,投向斜对面那块“回春堂”的招牌。
灯笼的光晕下,两个穿着短打、看似无所事事的汉子靠在“回春堂”门口的阴影里。
一人抱着胳膊,另一人蹲在地上,似乎在闲聊。
但卫渊的眼睛毒得很——抱胳膊那人,双脚并非随意站立,而是微分,重心很稳,如同站桩;蹲着那人,虽然低头,但脖颈肌肉并不松弛,偶尔抬眼扫视街道两端的瞬间,目光锐利如刀,那绝不是普通镇民或闲汉该有的眼神。
他们的站位,恰好将整条街的视野,以及“济世堂”的门口,都笼括在可能的监视范围内。
卫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转身回到医馆内,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李郎中正在后堂窸窸窣窣地准备,传来水盆碰撞和金属器械轻微的叮当声。
胡老大搓着手,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陈盛,一脸无措。
卫渊没有走向胡老大,而是径直走向了后堂。
李郎中正背对着他,将几把大小不一、在油灯下闪着寒光的小刀、镊子、剪子放在一个铜盘里。
他的动作确实有些僵硬,肩膀紧绷。
卫渊走到他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寒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
“老先生。”
李郎中身体猛地一僵,手中一把镊子“当啷”一声掉在铜盘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若有人许你重金要你拖住我们,”卫渊继续用那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说,目光死死锁住李郎中瞬间失去血色的侧脸,“想必也告诉了你,我们是亡命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