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怕死,但未必没有比死更害怕的东西,或者,未必没有信念崩塌的时刻。
他蹲下身,不再看他们的脸,而是仔细检查他们的手。
两人的手都布满老茧,虎口尤甚,是常年握刀持械的痕迹。
但左手都完好无损,五指俱全,显然不是胡老大描述的“缺指人”。
他又检查他们的鞋底,磨损程度显示他们经常奔走,但并无特别的泥土特征。
衣着普通,是江宁一带常见的短打装扮,但布料……卫渊的手指捻了捻“丁三”的衣领内侧。
那里,靠近后颈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若非仔细触摸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刺绣。
他凑近了些,眯起眼睛。
借着午后的阳光,那是一个用同色丝线绣上去的、约莫小指甲盖一半大小的图案:一只简化的、展翅的飞燕。
飞燕……
卫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京城西市有一家老字号绸缎庄,名叫“燕记”,以料子实在、花色雅致著称,不少京中中等人家喜欢光顾。
燕记的东家,似乎姓王。
而王姓……爷爷卫国公早年麾下,确实有一位战功卓著、后来因伤退居二线的副将,也姓王。
那位王副将,据说在京城有些产业,其中似乎就包括几间铺面。
巧合?
在权力的蛛网里,巧合往往是最精心的伪装。
卫渊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陈盛,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明确的指令。
陈盛跟随卫渊日久,立刻领会。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未受伤的右手持刀,刀锋依旧稳稳贴在“丁三”的脖颈上,左手则猛地抓住对方后领,半拖半拽地将“丁三”拉向船头方向,远离船尾的卫渊和胡老大。
“丙七”被另一名亲兵死死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带走。
卫渊没有回头去听,他只是负手立于船尾,面朝浩渺江面。
江风猎猎,吹动他并未束起的发丝和衣袍下摆。
胡老大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独眼不安地在卫渊背影和船头方向来回移动。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突然——
“噗通!”
一声沉闷的、重物坠水的声响从船头方向传来,紧接着,似乎有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扼住喉咙般的闷哼,但很快就被江风与水流声吞没。
胡老大浑身肥肉一颤,脸色煞白。
他跑船多年,太清楚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
脚步声从甲板那头传来,不疾不徐。
陈盛提着刀走了回来。
刀尖向下,一滴浓稠的血珠正顺着血槽缓缓滑落,最终滴在甲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走到卫渊身侧,微微低头,只说了两个字:“处理了。”
没有说如何处理,但结果已不言而喻。
卫渊的目光,这才落回一直被亲兵按着的“丁三”脸上。
就在刚才那段时间里,“丁三”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紧抿成一条发白的直线。
同伴的消失,那声落水音,以及陈盛带血的刀锋,比任何直接的拷问都更具冲击力。
他强行维持的镇定,正在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般迅速龟裂。
卫渊不再询问关于铜牌的问题。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丁三”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不需要你开口。我只说,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