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此刻才在卫渊内部显现。
那关于“林婉”的一切——她的音容笑貌,北境并肩的血火,江南同行的风月,争吵,默契,她颈间暖玉的温度,她受伤时自己胸腔里曾有过的、被判定为“低效情绪波动”的揪痛……所有这些构成“卫渊爱林婉”这个认知的神经元链接,在“心玺”因超高负荷运转而进行的底层资源优化中,被判定为【非核心情感记忆,占用资源过高,与当前绝对理性任务模式冲突】,然后,被一次性地、彻底地切断、清理、格式化。
如同精心保存的胶片被投入强酸,瞬间融化,只剩下一堆毫无意义的残渣,很快便被更汹涌的、冰冷的数据流冲刷得无影无踪。
卫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他眼中的计算流平息下去,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或者说,空洞。
他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但具体少了什么,又无法明确指认。
心玺反馈:【冗余情感模块清理完毕,系统运行效率提升15.7%。
逻辑核心完整度100%。】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由星壁投射、以千人之血为“墨”、以“民授”信念为“笔”写就的《天工建国诏》,光芒渐渐收敛,不再那么刺目,却深深烙印在了天幕之上,如同永恒的背景板,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法理开端。
诏书的光芒,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一场温暖而神圣的雨,纷纷扬扬,飘洒向广袤的中原大地。
光雨落在焦土上,似乎连伤痕都变得柔和了些;落在逃难百姓干裂的嘴唇上,带来一丝莫名的慰藉与希望;落在各方势力探子惊骇的眼中,化作难以磨灭的印记。
昆仑山巅,一片狼藉。
血污、碎冰、焦痕、残破的兵甲,以及那九百九十九名或已昏迷、或仍在勉强支撑、腕间血流渐止的志愿者。
林婉,用一柄长剑拄地,支撑着自己重伤未愈的身体,一步步,踏过血污和冰碴,走向那个独立于人群之外、满身血污(有敌人的,也有溅射上的志愿者的)、站得笔直的身影。
她的心,随着每一步,都在下沉,又在燃烧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空洞,感受到了那种比昆仑玄冰更冷的隔绝感。
但她不信,不信那个会在北境雪夜里为她暖手,会在江南画舫上笨拙为她簪花的卫渊,会彻底消失。
她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肩上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包扎的布条,她却恍若未觉。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无声滑落。
她望着他那双熟悉却又陌生到极点的眼睛,嘴唇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声音,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承载了所有过往:
“卫渊……”
卫渊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林婉身上,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那眼神,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爱人受伤的心痛,甚至没有对陌生人的打量。
那是一种评估,一种审视,冰冷而高效,如同将军检阅士兵,或者学者观察标本。
他看着她染血的战甲,看着她拄着的长剑,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最后,定格在她因为紧张、期待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握剑的手上。
他的嘴唇开启,平稳、清晰、毫无起伏的语调,如同最标准的官话播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