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卫渊微微偏头,“陈盛。”
“在!”
“把那个孩子带上来。”
陈盛应声,转身从亲兵队伍后方,小心翼翼地领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破烂短褐,头发枯黄打结,脸上脏污。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膝盖以下,小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萎缩得只剩皮包骨头,颜色青黑,散发着隐约的腐臭气息。
他被陈盛半扶半抱着,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哆嗦,却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用一双充满恐惧和茫然的大眼睛,看着周围那些穿着体面的读书人。
学子们一阵骚动,有人掩鼻,有人露出不忍之色。
“崔公可识得此子?”卫渊问,声音依旧平淡。
崔明皱眉细看,摇头。
“他叫阿福,柳家庄佃户之子。三年前,其父因所租田地被柳家强行‘划归’族田,抗辩了几句,被柳家家丁打断双腿,扔在田埂上,当夜伤口溃烂而死。阿福的母亲去县衙告状,反被诬为‘刁妇’,打了二十板子,回家后投了井。”卫渊的叙述没有任何修饰,如同在念一份验尸格目,“阿福当时五岁,和祖母相依为命。去岁冬天,祖母病重,阿福偷入柳家外庄厨房,想拿半个冷馒头给祖母续命,被护院抓住。按照柳家的‘家法’,偷盗主家财物,视情节轻重,可断一指或一掌。柳家管事‘仁慈’,念其年幼,且为孝心,免去断指,改为……打断另一条好腿,扔出庄子,以儆效尤。”
“嘶——”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多学子脸色发白,看着阿福那条扭曲的断腿,眼神震动。
崔明的瞳孔骤然收缩,扶在膝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阿福的祖母,就在他被打断腿的第三天,冻饿而死。”卫渊的目光从阿福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崔明脸上,“崔公,你熟读圣贤书,以‘仁’为本。现在,请你用你的‘德’,用你的‘仁恕之道’,现场治愈阿福这条断腿。只要你能让他重新站起来,像正常孩童一样奔跑,我卫渊,立刻解散甲字队,废除《白鹭律》中所有严苛条款,上表请罪,从此只谈仁德,不言律法。”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阿福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声,和风吹过碑文的呜咽。
崔明的嘴唇翕动着,脸色从涨红迅速转为灰白。
他看着阿福那扭曲的腿,看着那孩子眼中因听到“站起来”、“奔跑”而瞬间亮起又迅速熄灭的微弱光芒,圣贤书中的万千道理,此刻竟无一字一句能化作血肉,接续那断骨。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极其干涩的喉音。
卫渊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难堪。
他转身,从陈盛手中接过一卷厚厚的纸册,展开。
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
“崔公说不出口,我来告诉你,《白鹭律》如何处理此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有力,传遍四方,“《白鹭律·刑律篇》:故意伤害他人致残,依伤残等级,主犯斩首,从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白鹭律·民事篇》:受害者及其直系亲属,有权向加害方及其所属家族、宗族提起‘强制赔偿’,包括但不限于:终身抚恤金(按当地壮劳力年均收入的三倍计算)、全部医疗耗材费用、因伤残导致的预期收入损失赔偿!《白鹭律·宗族责任篇》:若加害行为系执行所谓‘家法’、‘族规’,则该宗族族长、相关管事,与加害者同罪!涉事宗族,官府有权强制解散,其公产优先用于赔偿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