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真的在修行,即便它还没有任何功法。
“水不够了。”
秦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打断了那名正式弟子即将落下的掌势。
那弟子回头,见是那个整天在后山挑水的记名弟子秦风,脸色微微一沉:“秦风,这里没你的事,做好你的本分。”
“赵师兄。”秦风平静地指了指空了一半的水缸,“执事长老交代过,午时之前,水缸必须是满的。现在求道者众多,若因这点小事耽误了法会,长老怪罪下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在方寸山,等级森严,但规矩比等级更重。
赵师兄盯着秦风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只剩下一半水的水缸,冷哼一声,收回了手:“算这畜生走运。秦风,动作快点。”
说完,他拂袖而去,走向那些更有地位的求道者。
那猿猴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它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赵师兄的背影,然后转过头,看到了秦风。
它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它慢慢蹭到水缸边,并没有急着洗手,而是学着刚才那些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看向秦风。
秦风没有说话,只是舀起一瓢水,递到它面前。
猿猴伸出毛茸茸的手,在清凉的泉水中仔细地搓洗着。它的动作很慢,眼神却一直盯着秦风握瓢的手。
它在看秦风的手势。
秦风的手很稳,握瓢的指头并没有用力死抠,而是以一种极其松弛的状态扣住柄部。这种松弛,让他在舀水的时候,能顺着水的重力而动,而不去生硬地对抗。
猿猴似乎领悟了什么,它也尝试着放松自己的手掌,感受着泉水在指缝间流过的触感。
“进去吧。”秦风收回水瓢,淡淡地说道。
猿猴又深深地作了一揖,然后低着头,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人群的阴影里,再也不显山露水。
午时。
三星洞沉重的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一位穿着玄色道袍、长须及胸的老者走了出来。他并不是祖师,而是负责外门事宜的执事长老。他环视了一圈挤满山门的数千求道者,眼神如电,所过之处,所有喧闹瞬间平息。
“祖师法旨,修道先修心。今日不考法力,不试根骨。”
执事长老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台阶共有一万八千级,每一级都刻有一道杂念。诸位若能在一个时辰内,心无旁骛地走完这段石阶,即便入得外门。”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骚乱。
听起来很简单,但在场的修行者都知道,这往往是最难的。所谓的“杂念”,可能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也可能是你最恐惧的记忆。
秦风站在一旁,他没有资格参与这次选拔,他还要留在这里守着水缸。
选拔开始了。
有人刚走几步就满头大汗,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有人走着走着忽然放声大哭,或是疯狂大笑;更有人直接从石阶上滚落,脸色惨白。
秦风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波动。
他在想,如果让他去走这段路,他会看到什么?
是那片无尽的火海?还是那个白发黑衣的背影?
他不知道。他体内的那丝灵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沉静,仿佛外界的所有喧嚣和幻象,都无法在这一丝纯粹的气息中留下痕迹。
他的注意力被那个矮小的身影吸引了。
那猿猴走得很慢,它没有像别人那样咬牙切齿地对抗,也没有惊慌失措。它每走一步,都会先用脚尖试探一下石阶的温凉,然后像它昨日看秦风劈柴那样,去寻找石阶和身体之间的平衡。
它并不是在抵抗幻象,它是在适应。
这种近乎纯粹的直觉,让它在混乱的人群中显得如此独特。
半个时辰过去。
大部分求道者都倒在了半路上,唯有几十个人还在坚持。
执事长老的目光在那几十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个浑身绒毛的猿猴身上,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就隐去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水缸边、始终一言不发的秦风身上。
这个记名弟子,他在那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姿势几乎没有任何改变。那种稳固,不是僵硬的死守,而是一种像大山一样的自然衔接。
“你叫秦风?”执事长老忽然开口。
周围的正式弟子都愣住了,不明白长老为何会注意到一个杂役。
秦风放下水瓢,躬身行礼:“回长老,正是弟子。”
“挑了几个月的水了?”
“四个月零三天。”
“心法练得如何?”
“入门十三篇,只记住了第一篇的一半。”秦风平静地回答,没有羞愧,也没有掩饰。
周围传来一阵低笑声。入山四个月,连第一篇都没记全,这种悟性简直是废材。
执事长老却没有笑。他看着秦风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说道:
“第一篇的一半,够了。下午你不用去后山劈柴了,去藏经阁,把那里的地扫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正式弟子们脸色大变。
藏经阁!
那是方寸山的重地,即便他们这些正式弟子,没有许可也不得入内。让一个资质平庸的记名弟子去那里扫地,这意味着什么?
秦风却没有露出狂喜的神色,他只是再次行礼,语气依旧平稳:
“弟子领命。”
他想的很简单。扫地,和劈柴、挑水并没有什么区别。
区别只在于,地面的纹理,或许比木头的纹理更细腻一些。
而在人群的前方,那只猿猴已经踏上了最后几级台阶。它转过头,看向秦风的方向,在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一个清瘦而孤独的身影。
这一天,方寸山收了一名天赋异禀的猴子,也让一个扫地的杂役,走进了那座沉寂了数千年的高阁。
西游的因果,在这平淡无奇的水瓢与扫帚之间,开始有了新的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