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山间的寒气最重。
灵台方寸山的钟声还没响,后山杂役居的一盏残灯便亮了。
秦风坐在木榻边,正低着头,一圈一圈地往脚踝上缠着粗布条。他的动作很慢,力道均匀,这是为了防止在挑那五百斤重的灵泉水时,脚踝被过大的压力震伤。
来到三星洞已有三月余,他的生活轨迹像是一条笔直的长线。
在这个名为“仙山”的地方,他并没有接触到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由于他只是个资质平庸(至少在旁人看来)的记名弟子,他能接触到的,只有永无止境的体力劳动和那几句被正式弟子讲烂了的入门心法。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推门而出。
清晨的空气清冽得近乎刺骨,每一口吸入肺里的空气,都带着一种如针刺般的微弱灵气。秦风早已习惯了这种痛感,他挑起门边的两只木桶,走向后山的七星泉。
石阶湿滑。
两只桶,各重五百斤。对炼气一层的人来说,这几乎是身体的极限。
秦风没有动用灵力——那一丁点微弱的灵力,他打算留到最疲惫的时候再用。他现在纯粹是在用肉身的骨骼和肌肉去承载。
他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很沉,但节奏极稳。
“秦风,又这么早?”
迎面走来的一个杂役小声打了个招呼,那是和他一起入山的赵二。赵二此时挑着空担,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刚从泉边回来。
“嗯。”秦风微微点头,身子略侧,给对方让开路。
他话不多,也不爱参与杂役们关于“哪个正式弟子又得了祖师赏赐”的讨论。在他看来,与其去羡慕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多感受一下肩膀上扁担的受力。
来到七星泉,他俯下身,熟练地将桶沉入水中。
由于水质极重,入水时会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秦风手腕微旋,利用一股巧劲抵消了冲击。他没有急着挑起来,而是蹲在水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年轻人清瘦、平静,眼神里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迷茫。
他想不起过去,但这并不妨碍他观察现在。
他发现,这里的世界和梦境里的碎片不一样。这里的每一片叶子掉落的方向,每一滴水流动的纹路,似乎都遵循着某种极其严苛、甚至是有些僵化的规则。
他挑起担子,往回走。
路过半山腰的演武坪时,几名穿着青衫的正式弟子正在晨练。
那是些含着金钥匙入山的世家子弟,或者是天赋卓绝的天才。他们随意挥出的气劲,能将瀑布截流,能让顽石崩碎。
秦风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弟子正在练习一套名为“拨云手”的掌法。掌势很快,带起一阵阵破风声。
但在秦风眼里,那一掌打出时,灵气的衔接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停顿。那是身体发力与天地灵气共鸣时的错位。
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是一个精通音律的人,在听一个新手拉胡琴,虽然外行听着热闹,但他总能听出其中的毛刺。
“喂,看什么看?”那弟子收了掌,皱眉看向石阶上的秦风,“记名弟子,做好你的本分,莫要偷学。”
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秦风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以示歉意,然后挑着水桶,继续一步步向上走去。
他没想过偷学。
对他来说,那种掌法太“乱”了。
回到伙房,倒完水,他便拎着柴刀钻进了后山的赤松林。
赤松是方寸山的特产,木质如铁。记名弟子每天要劈够五十捆柴,这不只是为了生火,更是一种磨练意志的手段。
“笃。”
秦风的第一刀下去,只在赤松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痕。
他并不着急,而是蹲下身,仔细观察这棵树的纹理。
树是有生命的东西,它的生长方向、风吹过的痕迹,都留在了年轮和纤维里。秦风闭上眼,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
他尝试着将体内那丝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顺着手指探进去。
他不想去征服这棵树,他只想理解它。
良久,他睁开眼。
手中的柴刀再次落下。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沉闷的撞击,而是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柴刀顺着那些肉眼难辨的纤维缝隙,轻而易举地没入了一半。
秦风看着裂开的木茬,没有露出欣喜,只是若有所思地收回了刀。这种感觉很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甚至有些乏味。
夕阳西下。
秦风拖着一身的酸痛回到草庐,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晚霞慢慢沉入群山。
他没有想过长生不老,也没有想过成为什么大人物。他只是觉得,如果能把每天的挑水、劈柴做得更自然一点,让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更顺滑一点,那这修行,或许就有了一点意义。
在这个仙气缭绕却等级森严的方寸山,他就像一粒落进缝隙的尘埃。
他并不起眼,也不急着发光。
他只是在等,等体内的那股气,能够像劈开赤松那样,自然而然地流淌到他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