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刘念意料的是,他潜入渊狱的过程,远比自己预想中的要顺利上无数倍。
仿佛有人提前替他清除了难缠的阻碍,只剩下了一些不足为道的臭鱼烂虾。
这愈发让刘念觉得,介乎于受刑者与灾厄之间的自己,不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神之弃民”......而是“天选之子”!
就连神,或者说是与之类似的力量、存在,都在冥冥之中,为自己提供帮助!
如若不然,根本没法解释,像是渊狱这种危管局内“重地中的重地”,守备力量为何竟会是如此松懈。
自己的潜入过程,又竟会是那般顺利!
或许,那让自己出现异化的一眼对视,是命运之使然、上天之眷顾。
是真正意义上的造物主,留给他在终焉到来之际,能够保全自己身体、意识与灵魂的“方舟船票”!
这种高度自我良好感,一直持续到刘念发现,哪怕任杰被层层禁制束缚、无法动用精神力与超凡异能,单凭精神意志,依旧也能够轻松摆脱,自己为他施加的影响;
一直持续到,刘念与同样前来找任杰“谈话”的姜潮撞上,进而深刻意识到,无法遁入阴影中的自己,与对方之间存在的天堑之差,在对方面前又是何等脆弱;
一直持续到,刘念被这两个共同酿就了如今自己的怪物,给联手合攻到重伤濒死,不得不像是阴沟里的虫子般,躲到这破败小巷中苟延残喘。
巷口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离刘念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那股于常人而言,象征着希望与生机,对自己来说,却意味着绝望与死亡的暖意,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逼近。
它甚至已经化作一把无形钝刀,一寸一寸地割着自己的皮肤。
可此刻的刘念,就连挪动身体、避开那道光亮的力气......都已经完全没有了。
现在的他只能等待。
等那该死的阳光再度偏移、等自己的伤势缓慢自愈、等那两只怪物忘记自己的存在。
或者......就这样等待消亡。
弥留之际,刘念的脑海中,像是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片段。
回想自己这一生,从初入审讯部的菜鸟、战战兢兢地握着记录板,在那些老手面前,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
到逐渐磨砺出锋芒,在无数个与受刑者“深度交流”的深夜里,用强大的意志和熟练的技巧,撬开一个个紧闭的精神壁垒;
再到成为令整个第七大队骄傲、闻名于中州危管局的“精英审讯官”,他的名字,曾让多少罪大恶极的受刑者闻风丧胆......
最后,是与姜潮、张楠在莺粟的监管下,一同执行那次审讯任务。
直到此刻,与任杰对视的那一瞬间,都依旧令他记忆犹新、宛在眼前。
在那间难见天日、阴影遍生的特护病房里,他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扭转。
他的意志一步步扭曲、状态一步步坠落,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面容可怖、半人半鬼的怪物。
于意识濒临崩塌,希望与生命之火,即将共同燃尽之际。
一个念头,猛然浮现于刘念心中。
它如同黑暗中被擦亮的最后一根火柴,迸发出刺目的光芒,让刘念禁不住仰天长啸、嘶声怒吼:
“不,我还不能死......”
“好不容易才窥见了天机一隅,好不容易才熬过了刚刚那场灾劫......我还不能死,我要活下去!”
他的嘶吼在狭窄巷子里不停回荡,沙哑而凄厉,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的最后咆哮:
“我……我要成为能与祂们并肩而立、共同生活在‘新世界’里的存在!”
仿佛是听到了,刘念心中的呼唤与呐喊,亦或者是上天对这个有着辉煌履历,如今却落得可怜下场的悲情英雄,不经意间多了一丝怜悯。
刘念头顶上的苍穹,忽然飘来一朵乌云。
那云来得很急,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远方猛地拽过来似的。
它不偏不倚地遮挡住了太阳,将原本正愈发变得温暖明亮、照射范围也在随之增长的阳光尽数吞没。
虽然并未当真到暗无天日的地步,却也投下了,一片足以容纳下刘念整个人的、浓重而清凉的阴影。
刘念原本已经快要闭合的双眼,猛然睁大到极点。
那张扭曲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呜咽。
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又像是沙漠中的濒死旅客,忽然间看见了绿洲。
久旱逢霖......绝处逢生!
刘念当然清楚,只要能够融入阴影,自己就可以进入梦境世界、好生休养。
再没人能够发现他、找到他......伤害他!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半边身子猛地往墙里一缩。
黑暗如同温热的潮水般将他包裹,接纳了他、吞没了他。
那触感柔软而熟悉,像是孩子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又像是坠入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打扰的、永恒的梦境。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缓缓下沉,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惬意地闭上眼睛。
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瞬间。
出现在眼前与脑海中的画面,却并非象征着安全、静谧与恢复的漆幽,而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审讯室。
墙壁上满是暗红色的污渍,铁锈与腐臭混合在一起,散发出古怪气味儿,弥漫每一寸空气。
刘念坐在审讯桌前,面前是一个低着头一动不动、根本看不清楚面容的受刑者。
他想要张嘴问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他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钉在了椅子上。
对面的受刑者缓缓抬起头,映入刘念眼帘的......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如今这张扭曲恐怖、宛若恶鬼般的丑陋面容,而是他年轻时意气风发、眼睛里还燃烧着正义之火的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