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三看着地上的刘家令牌,声音沉得像坠了铁:“主公,这一仗,咱们沈家躲不掉了。”
烂泥地里冷风一吹,沈丰打了个寒战。
腰上的扭伤扯着后脊梁骨,一阵阵发酸。
他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左手攥住那具死士的后领。
死尸沉得像装满湿沙子的麻袋。
沈丰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人往后院地窖的方向拖。
每走一步,左脚尖就微微拖地,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深沟。
到了地窖口,他单手掀开木板,把尸体踹了进去。
随后,他蹲下身。
左手手指抠进死士的死穴,把那枚嵌在皮肉里的压纸铜钱硬抠了出来。
铜钱边缘糊着暗红色的血肉。
他在死士的夜行衣上蹭了两下,揣进怀里。
两人避开府中巡夜的家丁,顺着破开的窗户,悄无声息地翻进书房。
书房里黑漆漆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瓦片碎裂的粉尘味。
沈丰走到残破的案几前。
他用左手摸索着,拉开底下的暗格,掏出一个铁盒。
铁盒的铰链生了锈,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右手虎口处的白布,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
皮肉翻卷的钝痛,让他右手的几根手指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他动作迟缓,避开右手的伤处。
用左手把那枚沾血的压纸铜钱,连同那块沉甸甸的刘家私兵令牌,一并丢进盒子里。
“啪”地一声,左手压下锁扣。
顾凌安站在窗边的阴影里。
他没说话,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在案几上展开。
是并州防务图。
沈丰用左手抓起一支朱砂笔。
笔尖在砚台里干涸的红墨上用力蘸了沾。
他在地图上的老槐树、磨盘山几个位置,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画完,笔尖悬在半空。
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
沈丰脑子里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灶间锅里那半碗棒子面粥,这会儿估计早凉透了。
他把笔扔在桌上。
“大柱的命保住了。”沈丰声音很低,透着股砂纸打磨过的糙劲,“赵老六的五十两抚恤金,老李连夜送去周县他媳妇手里了。”
他抬眼看向顾凌安。
“沈家不欠死人的债。”
顾凌安看着地图上的红圈。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枚玄铁私印。
印章底部刻着繁复的云纹,透着股生杀予夺的寒气。
“砰。”
私印重重压在地图东南角。
这就是调兵权。
沈丰没道谢,只把身子站直了些。
他知道,这印章压下来,沈家就彻底绑在靖王府的战车上了。
天亮前,得把老娘和媳妇送去暗哨点。
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丰左手瞬间摸向腰间的刀柄。
“三哥,是我。”沈四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
沈丰松开手,走过去拉开侧间的门。
沈四郎走了进来。
他右手食指裹着厚厚的麻布,布条上渗着紫红色的血迹。
他怀里抱着个人。
是珞宝。
小丫头双眼紧闭,脸色惨白透明。
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沈四郎抱她的姿势极其僵硬。
两条胳膊绷得死紧,生怕磕着碰着。
“偏房那边风大,大柱刚稳住,我怕过了病气给她。”沈四郎解释了一句。
沈丰走上前。
看着女儿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他心里那股邪火直往上顶。
他下意识伸出右手,想摸摸女儿的额头。
手指刚一动。
虎口处“嘶啦”一声。
伤口彻底崩裂。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
正好砸在珞宝怀里露出的那块极品暖玉上。
血珠瞬间渗进玉石的纹理。
原本温润的暖玉,陡然变得滚烫。
在昏暗的侧间里,玉石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淡金色光芒。
沈丰愣住了。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暖玉的表面,凭空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紧接着,一股沁凉的气息顺着沈丰流血的指尖,猛地钻进他的经脉。
那股凉意像冰水浸过。
原本因为腰疼和虎口剧痛而烦躁不堪的心神,瞬间被这股凉意死死压住。
脑子里那股想杀人的暴戾,退潮般散去。
沈丰僵在原地。
沈四郎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裂开的玉。
“三爹,小心伤口。”沈四郎声音发涩,“珞宝这几日神识无感,但这玉石……似乎在替她护着您。”
沈丰没吭声。
他收回手,把右手背到身后。
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块玉裂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家就少了一道保命的符。
“把她放榻上。”沈丰转身,“我去外面看看。”
夜风顺着破窗灌进来,冷得刺骨。
沈丰走出书房,来到宅外的青砖道上。
夜色浓得化不开。
鞋底踩到一块小石子,硌得脚心生疼。
他避开右手的伤处,仅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光晕在风中摇晃。
他走到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下。
树干粗糙,树皮像老人的脸。
沈丰蹲下身。
火光贴近树根部。
在离地不到半尺的地方,赫然出现了四道刻痕。
三长一短。
横向排列。
刻痕的边缘很平整,刀口极新。
里面还往外渗着新鲜的树液。
闻起来有股生涩的腥气。
沈丰伸出左手食指,在刻痕里刮了一下。
湿的。
刻下这记号的时间,绝对不超过半个时辰。
村里有内应。
而且这内应,刚才就在附近看着死士行动。
沈丰的眼神暗了下来。
那股刚才被暖玉压下去的杀气,再次翻涌上来。
他没喊人。
也没叫家丁。
他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
直接在旁边的烂泥地里抓了一把湿泥。
冰凉的泥沙混着碎石子,狠狠扎进虎口翻卷的皮肉里。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手将那把混着自己鲜血的湿泥,死死糊在树根的刻痕上。
泥土抹平了树皮。
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三长一短……”沈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刘翠翠,你当真以为这府里没人盯着你?”
他吹灭火折子。
整个人重新隐入老槐树巨大的阴影里。
风更大了。
空气里的血腥气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沈丰靠着树干,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
后背有点发痒,他没去挠。
他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边的天际慢慢泛起一丝死灰色的白。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
接着是第二声。
鸡鸣三遍。
沈丰从树影里走出来,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腿。
他走到前院,一脚踹开沈老大那屋的门。
把还在打呼噜的大伯叫醒。
随后,他走到院门前。
双手抵住门板。
推开沉重的院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冷雾迎面扑来。
沈丰总觉得,这一趟县城的水,比想象中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