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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绣架下的半卷残图(1 / 1)

沈四郎的左手隔着官服布料,死死压住那半块冰冷的青铜鱼符。

周诚说完那句话,整个人脱力地砸回木板上。

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胸口的起伏微弱下去。

眼睛半睁着,彻底昏死过去。

沈四郎没吭声。

右手腕上还残留着周诚刚才死命掐出来的红印子。

皮肉被掐得泛白,骨头隐隐作痛。

粮仓里的邪药,断子绝孙的勾当。

李兆这孙子,真是把事做绝了。

他弯下腰,把周诚的手臂塞回破棉被里。

棉被上沾着泥浆和血水,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水盆。

水是浑的,飘着暗红色的血丝。

他把手伸进去,搓掉指甲缝里的血垢。

血垢干硬,搓了三遍才勉强掉渣。

水很凉,刺得他手指骨节发酸。

右手的肌肉因为长时间施针,这会儿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大拇指和食指一个劲地往手心里抠。

他用左手死死扣住右手腕,压在盆沿上。

木盆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外头的细雨渐渐小了。

雨滴砸在青瓦上的声音变得稀疏。

浓雾正顺着祠堂的门槛往里漫。

空气里那股刺鼻的檀香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沈大柱躺在里侧的榻上。

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

气息微弱但平稳。

墙角结了张蜘蛛网,上头挂着几只死飞虫。

沈四郎盯着那张网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昨天早上晾在后院的药材,不知道收了没有。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没用的破想法甩开。

擦干手,走到旁边的桌案前。

桌上摊着那个旧皮卷。

他用左手从针包里抽出一根消过毒的长银针。

针尖在昏暗的长明灯下闪着冷光。

他走到门口,往沈家大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雾太浓,白茫茫的一片。

什么都瞧不清。

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水。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滴水没进。

这会儿饿过了头,嘴里满是苦涩的铁锈味。

他咽了口唾沫,把长银针捏在左手里。

脚底下的青石板又湿又滑。

他靠着门框,听着外头的动静。

村道上。

沈丰正一步步往沈家大院挪。

右腿脚踝肿得发亮,根本不敢吃劲。

他只能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

右脚在烂泥地里拖行。

鞋底刮过青石板,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泥水顺着鞋帮子灌进去,又冷又黏。

脚趾头全泡在泥浆里。

左脚的靴子里有根钉子松了。

每踩一步,都扎着脚底板。

他不觉得疼。

比起右腿的扭伤,这点扎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脖子上的生铁重枷死死压着锁骨。

木刺和铁锈早就嵌进了颈侧的皮肉里。

每挪动一步,枷锁就跟着晃荡一下。

烂掉的皮肉被反复撕扯。

血水顺着衣领往下淌,把里衣浸得透湿。

布料贴在后背上,冰凉刺骨。

他左手死死攥着那把长刀。

刀鞘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虎口处裂开的伤口糊满了血痂。

刚才用力过猛,这会儿血痂又崩开了。

温热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滑腻腻的。

他顾不上擦。

大拇指死死扣住刀格。

脑子里全是赵老六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那三刀砍在身上,皮肉外翻。

连里头的肠子都流了一地。

赵老六的抚恤金还没送出去,人就没了。

这笔烂账,他得跟李兆慢慢算。

但现在不行。

死士已经摸进村了。

他得先回院子,确认媳妇和乖宝活着。

浓雾裹着他。

空气湿度大得惊人,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喘了口气。

树皮粗糙,硌着他的后背。

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麻木得毫无知觉。

废了。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指头,毫无反应。

只能靠左手了。

他咬着牙,借着树干的力道重新站直。

肚子冷不丁抽搐了一下。

饿的。

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棒子面粥,这会儿估计早就凉透了。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念头赶出去。

继续往大院的方向拖行。

跨过大院的门槛。

院子里静得可怕。

几辆推车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里。

车轱辘上全是黑泥。

昨儿个刚换的新窗户纸,被风吹破了一个大口子。

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正堂的门虚掩着。

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沈老太压抑的咳嗽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一声接着一声。

还夹杂着秦嬷嬷拍背的声音。

沈丰没往正堂走。

他现在的样子太吓人,老太太看了准得受刺激。

他拖着右腿,贴着墙根,往内室的方向挪。

墙根底下的青苔滑得很。

他左手拄着刀鞘,当拐棍使。

每走一步,刀鞘都在青砖上戳出一个白印子。

沈家大院,内室。

昏暗的油灯在桌角跳动。

灯芯爆出一朵微弱的火花。

沈氏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

右手捏着一把细长的银剪子。

剪子的把手被汗水浸得发滑。

左手压在面前的绣架上。

丝滑的绸面绷得很紧,上面是一幅绣了一半的屏风。

她的指尖在发抖。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之前照看伤员时沾上的血丝。

暗红色的血垢嵌在指甲边缘,洗不掉。

沈氏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绸面。

那是一幅花鸟图。

针脚极其细密。

牡丹花的花瓣是用三层丝线叠上去的。

这是她娘家陪嫁的物件,压在箱底好些年了。

当年出嫁的时候,她娘红着眼圈,亲手把这屏风卷好,塞进樟木箱子里。

千叮咛万嘱咐,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见人。

今晚实在熬不住心里的慌,才翻出来缝补。

外头的喊杀声虽然远了,可那股子腥气还在。

不找点活干,她怕自己会疯掉。

她剪断一根红线。

剪刀的金属咬合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刺耳。

呼吸很沉。

腹部隆起的地方,偶尔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起伏。

胎动了。

她左手下意识地覆在肚子上。

手心里全是冷汗,冰凉冰凉的。

“珞宝乖。”

她轻声呢喃。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等爹爹回来,咱们就把这屏风摆在新房正厅。”

这话是对着床榻上的人说的。

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床榻里侧。

珞宝躺在厚实的棉被里。

浑身酸软,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经脉受损的剧痛像无数根钢针,顺着骨缝往里扎。

一阵接着一阵。

灵力彻底枯竭了。

脑子里那片原本金光闪闪的空间,现在黑漆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试着翻个身。

没动成。

后背贴着冰凉的枕席,硌得生疼。

嗓子里干得冒火。

想喊一声“娘”,可喉咙里只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抽气声。

她能闻到空气里那股子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混着灯油燃烧的焦味。

还有一股极其难闻的腥膻味。

像死鱼,又像放久了的烂肉。

这是死士身上常带的麻药味。

珞宝的眼皮重得很。

她拼命睁着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承尘。

她知道,外面那层薄薄的窗纸,挡不住真刀真枪。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没法画符,没法取水。

连爬起来挡在娘亲面前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的风声变了。

原本是呼呼的穿堂风,这会儿突然停了一下。

紧接着,一片厚重的云层被风吹散。

冷冽的月光顺着半开的窗棂,直直地斜照进来。

正正好好打在沈氏面前的绣架上。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原本平平无奇的花鸟屏风,在月光的折射下,突然泛起一片诡异的蓝紫色流光。

沈氏愣住了。

手里的银剪子悬在半空。

她凑近了些。

那些隐藏在花鸟图案底下的丝线,竟然掺杂了极细的银蚕丝。

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只有在这种特定的冷光下,才会显影。

蓝紫色的线条纵横交错,根本不是什么花鸟的枝蔓。

而是一张图。

一张极其复杂的地理轮廓图。

沈氏的右手鬼使神差般摸向那处轮廓。

指尖刚一碰上去,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地方的针脚,比别处厚了整整三层。

硬邦邦的,里面裹着一层特殊的胶质。

这是一张藏宝图。

名为‘隐冬’的残图。

珞宝躺在床上,顺着月光的方向,把那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那条蜿蜒的蓝光,分明是沈家村后山的古河道走势。

连河道旁边的三座小山包,都用银线标得清清楚楚。

那是后山的风水眼。

她额角的经脉猛地一抽。

刘家死士要找的东西,竟然一直藏在娘亲的嫁妆里。

这就是沈家被卷入这场死局的根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娘亲根本不知道自己带着个催命符嫁进了沈家。

沈氏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不懂什么藏宝图,但她知道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儿。

一股寒凉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正想把那块绸布翻过来细看。

余光却瞥见窗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影。

那影子巨大。

顺着屋檐,一点点往下垂。

正好挡住了那束冷冽的月光。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沈氏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

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

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没有尖叫。

甚至没有挪动半步。

只是下意识地转过身,死死挡在床榻前面。

右手里的银剪子被她攥得咯吱作响。

剪尖因为握得太紧,刺破了她自己的掌心。

血珠顺着剪柄滴在绸面上。

滴答。

声音极轻,却在死寂的内室里被无限放大。

珞宝死死盯着那道黑影。

那是死士倒挂在屋檐下的轮廓。

她想张口提醒娘亲。

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陷入死地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死死卡在胸口。

屋瓦上。

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哒”。

这是剧毒钩锁扣住横梁的脆响。

声音不大,却刺耳极了。

内室门外。

沈丰正拖着那条废腿,刚挪到门槛边。

那声“咔哒”没逃过他的耳朵。

他猛地驻足。

脖子上的生铁枷锁限制了他的动作,他没法抬头。

只能侧过身,用余光死死斜视着屋檐上方。

空气里那股死鱼般的腥膻味,这会儿浓得呛人。

沈丰的左手虎口还在往下滴血。

血水顺着刀柄,滑进泥水里。

他没有丝毫迟疑。

左手大拇指一拨。

长刀半出鞘,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满脑子都是赵老六皮肉外翻的惨状。

那血淋淋的肠子,那死不瞑目的眼睛。

眼底闪过一丝不计后果的凶戾。

管他是谁。

管他来多少人。

今天谁敢动这屋里的人一根头发,他就把谁剁成肉泥。

哪怕这重枷把他的脖子勒断,哪怕他这条右腿彻底废了。

他抬起左腿,猛地一脚踹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极其酸涩的破裂声。

两扇门板轰然洞开。

沈丰提刀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油灯的微光和被黑影切割的月光。

他正要开口。

目光却越过沈氏僵硬的肩膀,落在了里侧的床榻上。

就在那一瞬间。

原本瘫软在床上的珞宝,拼尽全身仅剩的力气。

手指死死抠住床沿。

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

她硬生生把上半身撑起寸许。

一双眼睛冷得没有半分孩童的温度。

那只颤抖的小手,笔直地指向窗外。

一道细长的黑影,正顺着窗棂缓缓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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