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四郎的左手隔着官服布料,死死压住那半块冰冷的青铜鱼符。
周诚说完那句话,整个人脱力地砸回木板上。
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胸口的起伏微弱下去。
眼睛半睁着,彻底昏死过去。
沈四郎没吭声。
右手腕上还残留着周诚刚才死命掐出来的红印子。
皮肉被掐得泛白,骨头隐隐作痛。
粮仓里的邪药,断子绝孙的勾当。
李兆这孙子,真是把事做绝了。
他弯下腰,把周诚的手臂塞回破棉被里。
棉被上沾着泥浆和血水,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水盆。
水是浑的,飘着暗红色的血丝。
他把手伸进去,搓掉指甲缝里的血垢。
血垢干硬,搓了三遍才勉强掉渣。
水很凉,刺得他手指骨节发酸。
右手的肌肉因为长时间施针,这会儿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大拇指和食指一个劲地往手心里抠。
他用左手死死扣住右手腕,压在盆沿上。
木盆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外头的细雨渐渐小了。
雨滴砸在青瓦上的声音变得稀疏。
浓雾正顺着祠堂的门槛往里漫。
空气里那股刺鼻的檀香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沈大柱躺在里侧的榻上。
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
气息微弱但平稳。
墙角结了张蜘蛛网,上头挂着几只死飞虫。
沈四郎盯着那张网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昨天早上晾在后院的药材,不知道收了没有。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没用的破想法甩开。
擦干手,走到旁边的桌案前。
桌上摊着那个旧皮卷。
他用左手从针包里抽出一根消过毒的长银针。
针尖在昏暗的长明灯下闪着冷光。
他走到门口,往沈家大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雾太浓,白茫茫的一片。
什么都瞧不清。
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水。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滴水没进。
这会儿饿过了头,嘴里满是苦涩的铁锈味。
他咽了口唾沫,把长银针捏在左手里。
脚底下的青石板又湿又滑。
他靠着门框,听着外头的动静。
村道上。
沈丰正一步步往沈家大院挪。
右腿脚踝肿得发亮,根本不敢吃劲。
他只能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
右脚在烂泥地里拖行。
鞋底刮过青石板,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泥水顺着鞋帮子灌进去,又冷又黏。
脚趾头全泡在泥浆里。
左脚的靴子里有根钉子松了。
每踩一步,都扎着脚底板。
他不觉得疼。
比起右腿的扭伤,这点扎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脖子上的生铁重枷死死压着锁骨。
木刺和铁锈早就嵌进了颈侧的皮肉里。
每挪动一步,枷锁就跟着晃荡一下。
烂掉的皮肉被反复撕扯。
血水顺着衣领往下淌,把里衣浸得透湿。
布料贴在后背上,冰凉刺骨。
他左手死死攥着那把长刀。
刀鞘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虎口处裂开的伤口糊满了血痂。
刚才用力过猛,这会儿血痂又崩开了。
温热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滑腻腻的。
他顾不上擦。
大拇指死死扣住刀格。
脑子里全是赵老六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那三刀砍在身上,皮肉外翻。
连里头的肠子都流了一地。
赵老六的抚恤金还没送出去,人就没了。
这笔烂账,他得跟李兆慢慢算。
但现在不行。
死士已经摸进村了。
他得先回院子,确认媳妇和乖宝活着。
浓雾裹着他。
空气湿度大得惊人,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喘了口气。
树皮粗糙,硌着他的后背。
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麻木得毫无知觉。
废了。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指头,毫无反应。
只能靠左手了。
他咬着牙,借着树干的力道重新站直。
肚子冷不丁抽搐了一下。
饿的。
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棒子面粥,这会儿估计早就凉透了。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念头赶出去。
继续往大院的方向拖行。
跨过大院的门槛。
院子里静得可怕。
几辆推车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里。
车轱辘上全是黑泥。
昨儿个刚换的新窗户纸,被风吹破了一个大口子。
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正堂的门虚掩着。
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沈老太压抑的咳嗽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一声接着一声。
还夹杂着秦嬷嬷拍背的声音。
沈丰没往正堂走。
他现在的样子太吓人,老太太看了准得受刺激。
他拖着右腿,贴着墙根,往内室的方向挪。
墙根底下的青苔滑得很。
他左手拄着刀鞘,当拐棍使。
每走一步,刀鞘都在青砖上戳出一个白印子。
沈家大院,内室。
昏暗的油灯在桌角跳动。
灯芯爆出一朵微弱的火花。
沈氏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
右手捏着一把细长的银剪子。
剪子的把手被汗水浸得发滑。
左手压在面前的绣架上。
丝滑的绸面绷得很紧,上面是一幅绣了一半的屏风。
她的指尖在发抖。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之前照看伤员时沾上的血丝。
暗红色的血垢嵌在指甲边缘,洗不掉。
沈氏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绸面。
那是一幅花鸟图。
针脚极其细密。
牡丹花的花瓣是用三层丝线叠上去的。
这是她娘家陪嫁的物件,压在箱底好些年了。
当年出嫁的时候,她娘红着眼圈,亲手把这屏风卷好,塞进樟木箱子里。
千叮咛万嘱咐,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见人。
今晚实在熬不住心里的慌,才翻出来缝补。
外头的喊杀声虽然远了,可那股子腥气还在。
不找点活干,她怕自己会疯掉。
她剪断一根红线。
剪刀的金属咬合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刺耳。
呼吸很沉。
腹部隆起的地方,偶尔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起伏。
胎动了。
她左手下意识地覆在肚子上。
手心里全是冷汗,冰凉冰凉的。
“珞宝乖。”
她轻声呢喃。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等爹爹回来,咱们就把这屏风摆在新房正厅。”
这话是对着床榻上的人说的。
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床榻里侧。
珞宝躺在厚实的棉被里。
浑身酸软,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经脉受损的剧痛像无数根钢针,顺着骨缝往里扎。
一阵接着一阵。
灵力彻底枯竭了。
脑子里那片原本金光闪闪的空间,现在黑漆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试着翻个身。
没动成。
后背贴着冰凉的枕席,硌得生疼。
嗓子里干得冒火。
想喊一声“娘”,可喉咙里只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抽气声。
她能闻到空气里那股子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混着灯油燃烧的焦味。
还有一股极其难闻的腥膻味。
像死鱼,又像放久了的烂肉。
这是死士身上常带的麻药味。
珞宝的眼皮重得很。
她拼命睁着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承尘。
她知道,外面那层薄薄的窗纸,挡不住真刀真枪。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没法画符,没法取水。
连爬起来挡在娘亲面前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的风声变了。
原本是呼呼的穿堂风,这会儿突然停了一下。
紧接着,一片厚重的云层被风吹散。
冷冽的月光顺着半开的窗棂,直直地斜照进来。
正正好好打在沈氏面前的绣架上。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原本平平无奇的花鸟屏风,在月光的折射下,突然泛起一片诡异的蓝紫色流光。
沈氏愣住了。
手里的银剪子悬在半空。
她凑近了些。
那些隐藏在花鸟图案底下的丝线,竟然掺杂了极细的银蚕丝。
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只有在这种特定的冷光下,才会显影。
蓝紫色的线条纵横交错,根本不是什么花鸟的枝蔓。
而是一张图。
一张极其复杂的地理轮廓图。
沈氏的右手鬼使神差般摸向那处轮廓。
指尖刚一碰上去,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地方的针脚,比别处厚了整整三层。
硬邦邦的,里面裹着一层特殊的胶质。
这是一张藏宝图。
名为‘隐冬’的残图。
珞宝躺在床上,顺着月光的方向,把那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那条蜿蜒的蓝光,分明是沈家村后山的古河道走势。
连河道旁边的三座小山包,都用银线标得清清楚楚。
那是后山的风水眼。
她额角的经脉猛地一抽。
刘家死士要找的东西,竟然一直藏在娘亲的嫁妆里。
这就是沈家被卷入这场死局的根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娘亲根本不知道自己带着个催命符嫁进了沈家。
沈氏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不懂什么藏宝图,但她知道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儿。
一股寒凉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正想把那块绸布翻过来细看。
余光却瞥见窗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影。
那影子巨大。
顺着屋檐,一点点往下垂。
正好挡住了那束冷冽的月光。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沈氏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
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
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没有尖叫。
甚至没有挪动半步。
只是下意识地转过身,死死挡在床榻前面。
右手里的银剪子被她攥得咯吱作响。
剪尖因为握得太紧,刺破了她自己的掌心。
血珠顺着剪柄滴在绸面上。
滴答。
声音极轻,却在死寂的内室里被无限放大。
珞宝死死盯着那道黑影。
那是死士倒挂在屋檐下的轮廓。
她想张口提醒娘亲。
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陷入死地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死死卡在胸口。
屋瓦上。
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哒”。
这是剧毒钩锁扣住横梁的脆响。
声音不大,却刺耳极了。
内室门外。
沈丰正拖着那条废腿,刚挪到门槛边。
那声“咔哒”没逃过他的耳朵。
他猛地驻足。
脖子上的生铁枷锁限制了他的动作,他没法抬头。
只能侧过身,用余光死死斜视着屋檐上方。
空气里那股死鱼般的腥膻味,这会儿浓得呛人。
沈丰的左手虎口还在往下滴血。
血水顺着刀柄,滑进泥水里。
他没有丝毫迟疑。
左手大拇指一拨。
长刀半出鞘,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满脑子都是赵老六皮肉外翻的惨状。
那血淋淋的肠子,那死不瞑目的眼睛。
眼底闪过一丝不计后果的凶戾。
管他是谁。
管他来多少人。
今天谁敢动这屋里的人一根头发,他就把谁剁成肉泥。
哪怕这重枷把他的脖子勒断,哪怕他这条右腿彻底废了。
他抬起左腿,猛地一脚踹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极其酸涩的破裂声。
两扇门板轰然洞开。
沈丰提刀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油灯的微光和被黑影切割的月光。
他正要开口。
目光却越过沈氏僵硬的肩膀,落在了里侧的床榻上。
就在那一瞬间。
原本瘫软在床上的珞宝,拼尽全身仅剩的力气。
手指死死抠住床沿。
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
她硬生生把上半身撑起寸许。
一双眼睛冷得没有半分孩童的温度。
那只颤抖的小手,笔直地指向窗外。
一道细长的黑影,正顺着窗棂缓缓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