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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京城来的金主儿(1 / 1)

昨夜跨院地上的那摊冰碴子,到今晨也没化透。

沈四郎用一整条粗棉布,把昏睡的珞宝斜挎在胸前,死死打了个结。

他跟着三哥沈丰,踩着清晨的冷雾,站到了县城西街的青石板上。

昨晚大柱的气息稳住了,交给了秦嬷嬷照看。老李也揣着那五十两银子,连夜赶去了赵老六家里。

这宅子里有个疯了的刘翠翠,沈四郎不敢把珞宝单独留下。

哪怕她现在神识全无,软得像一团棉花,他也得把她绑在自己身上才踏实。

沈丰走在前面。

他换了一身没有任何品级补子的玄色劲装,左侧腰间挂着那把长刀。

昨儿个腰部扭伤的劲儿还没过去,他走起路来左脚脚尖微微拖着地,在青石板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沉冷,硬是把这点拖沓压得干干净净。

西街的晨雾很重,阴冷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烂泥混着牛蛙腥气的味道。

沈四郎站在摊位后头,把装铜板的褡裢挂在木案角上。

鼻腔里冷飕飕的,昨夜太医院火场里的焦糊味,仿佛还黏在他的头发丝里。

他从昨天到现在,一滴水没沾,一粒米没进。

胃里一阵阵地抽紧,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沈家老四,这筐你给过过秤。”

一个穿着破草鞋的乡亲把半篓子牛蛙推到木案上。

竹篓底部沾着湿泥,在案板上蹭出一道黄印子。

沈四郎收回神,伸手去拿那杆铁木秤。

他右手的食指尖昨夜被木刺扎过,肿着一个紫红色的硬包。

他没敢用食指,只用拇指和中指紧紧捏住粗糙的秤绳。

黑檀木的秤杆压在虎口上,坠得他手腕往下沉了半寸。

秤砣在杆子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十二斤四两。”沈四郎看准了秤星,把秤砣稳住。

他放下秤,左手从褡裢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三十七文,递过去。

铜钱撞在一起,哗啦啦地响。

乡亲接过钱,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地瓜,塞到沈四郎手里。

“拿着垫垫肚子,看你这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地瓜皮很糙,烫得沈四郎手心发麻。

他没推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布兜。

珞宝闭着眼睛,脸色惨白透明,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他把地瓜揣进袖子里,左手轻轻拢了拢布兜的边缘,像护着一尊易碎的瓷器。

西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豆腐的敲着梆子,卖热汤面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沈四郎刚把那半篓子牛蛙倒进自家的大木桶里。

人群外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原本围着摊位等着称重的乡亲,呼啦一下往两边散开,有几个避让不及的,连手里的空篓子都掉在了地上。

几个穿着宝蓝色绸缎坎肩的豪奴,蛮横地撞开人群,大步闯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管事。

他脚上穿着一双做工考究的厚底官靴,靴筒上绣着暗纹。

那靴子毫不避讳地踩在摊位前那滩积水的烂泥里。

“啪”的一声。

灰黑色的泥点子飞溅起来,落在了沈四郎的衣角上。

有两滴,正好溅在包裹珞宝的那块粗棉布上。

沈四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抬头,左手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去擦那两滴泥水。

泥水渗进了棉布的纹理,留下两块淡淡的灰斑。

管事停在木案前,目光在沈四郎胸前的布兜上扫过,冷哼了一声。

“动作快点,把这摊子清了。”他剔着牙缝,头也不回地吩咐。

两名豪奴上前,抬脚就踹。

“砰!”

装满牛蛙的大木桶被硬生生掀翻。

三十多斤牛蛙哗啦啦滚落一地。

绿褐色的身子在灰黑色的烂泥里拼命扑腾,发出低沉杂乱的呱呱声。

沈四郎右手一颤。

那杆价值五十文的铁木秤没拿稳,秤砣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白印子。

周围的乡亲鸦雀无声。

刚才还热情递地瓜的人,这会儿全都缩着脖子往后退,生怕沾上晦气。

市井的规矩就是这样,碰上惹不起的硬茬,谁也不会为了别人家的摊子搭上自己的命。

沈四郎没去看地上的牛蛙。

他把擦干净的帕子收好,左手死死按住胸前的布兜。

布兜底下,是他官服内袋的位置。

那里头,贴身放着那份关于牛蛙骨粉入药的秘方残卷。

管事看着沈四郎,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枯燥感。

他身上那股子昂贵的苏合香气,瞬间盖过了街上的烂泥味。

“安宁县主?”管事掸了掸袖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在周县是尊佛,到了京城,那就是颗豆子。”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靴底踩在一只翻肚皮的牛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广源号看上的方子,你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沈四郎咬紧了后槽牙。

牙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对方不仅图财,更想通过控制这药方,断绝沈家在太医院的立身之本。

但他没动。

他怕自己一动,怀里的珞宝会受到磕碰。

管事见他不吭声,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起沈四郎掉在案子上的那杆铁木秤。

“敬酒不吃吃罚酒。”

管事双手握住秤杆两端,猛地往下一折。

“咔嚓!”

坚硬的黑檀木秤杆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裂的木刺飞溅出来。

其中一根尖锐的木刺,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沈四郎右手食指那个紫红色的硬包里。

旧伤加新创。

木刺扎得很深,挑破了肿胀的皮肉。

鲜血瞬间从指尖渗了出来,顺着指肚往下淌,滴在案板上。

沈四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盯着那根断成两截的秤杆,那是他做买卖的规矩。

现在,规矩断了。

管事扔掉手里的半截废木头,扬起右手,朝着沈四郎的脸就扇了过去。

风声呼啸。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沈四郎身后的阴影里,突然探出一只手。

那只手粗糙,宽大,虎口上结着厚厚的老茧。

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精准地往前一探,一把扣住了管事挥在半空的手腕。

沈丰像一堵生铁铸成的墙,从沈四郎身后跨了出来。

他左脚微微拖了一下地,但底盘稳得像扎在青石板里的钉子。

左手虎口稳稳压在腰间的长刀刀柄上。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在死人堆里泡出来的暴戾之气。

管事愣了一下。

他试图把手抽回来,却发现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纹丝不动。

沈丰的目光越过管事的肩膀,落在他右侧腰带上。

那里挂着一块铜胎珐琅的腰牌。

底色是暗红的,边缘錾着云纹。

沈丰的眼神暗了暗。

他认得这东西,内务府采办处特有的形制。

“京城广源号?”沈丰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手伸得太长,容易断。”

管事大怒,张嘴刚要骂人,沈丰右手的五指猛地收拢。

一股沛然的巨力顺着管事的手腕碾压下去。

管事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脚下本能地往后一退。

他那双厚底官靴,好死不死地踩在了一只被踩烂的牛蛙身上。

粘液混着烂泥,滑得毫无借力点。

管事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失去了平衡。

沈丰没有松手。

他顺着管事倒下的方向,手腕往外侧狠狠一翻。

“咔啦——”

一声极其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在嘈杂的西街上空炸开。

管事像一截枯树枝一样被扭翻在地,发出一声惨厉的哀嚎。

沈老三的手指死死扣在管事腕上,那些原本准备扑上来的豪奴,瞬间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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