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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报信的血脚印(1 / 1)

泥水疯狂灌进沈二伯的口鼻。

他拼命仰起脖子,半边脸却被一只硬底官靴死死踩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破风箱般的嘶拉声卡在喉咙底。

旁边一个腿脚快的佃农王二见势不对,右脚的草鞋被一个府兵的矛杆死死压在泥里。

他没犹豫。

用力往外一拔,脚背蹭掉一大块油皮,光着右脚连滚带爬地扎进了池塘边的芦苇荡。

锋利的芦苇叶子在脸上拉出几道血口子,生疼。

他没敢停,顺着泥水沟往村里死命跑。

两刻钟后。

酉时末。

玉泉村沈家老宅门外。

一辆从周县急赶回来的马车还没停稳,车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沈老太掀开车帘,冷风夹着浓重的土腥气灌进车厢。

她左臂死死护着怀里的珞宝,右手撑着车门框,借着赶车伙计的肩膀往下跳。

落地时,后腰那根老筋扯着疼了一下。

她咬着牙没出声。

珞宝软塌塌地靠在她胸口。

小丫头左边那颗松动的门牙这会儿正泛着一股酸涩的血腥味,吞咽口水都觉得喉咙刺痛。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重得睁不开。

只觉得奶奶的衣服领子有点硬,粗糙的布料硌得下巴发疼。

脑子里昏沉沉的,左脚踝处感觉到一丝夜风的凉意,她想把脚缩回襁褓里,腿却根本使不上劲。

堂屋的门开着。

里头点了一盏豆油灯。

沈老太刚在八仙桌旁坐下。

秦嬷嬷从后灶端来一碗刚熬好的安神茶,热气腾腾的。

茶碗还没递到手里。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门槛太高,那人没抬起腿,脚尖重重磕在木头门槛上。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摔进堂屋。

结结实实地砸在青砖地上。

浓烈的土腥味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血气,瞬间冲进屋里。

是王二。

他右脚光着,脚底板全是黑泥,大脚趾的指甲盖翻起一半,血混着泥水往下滴。

左脚还穿着那只破草鞋,鞋缝里卡着一颗尖锐的石子。

石子顶着脚心,疼得钻心。

他趴在地上,顾不上抠掉那颗石子,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老太太!”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干哑劈裂,带着极度的惊恐。

沈老太右手紧紧搂住怀里的珞宝。

左手端着的安神茶碗重重磕在八仙桌的桌角上。

瓷边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褐色的茶水晃荡出来,溅湿了她袖口的一大片粗布。

温热的水贴在手腕的皮肤上,很快变凉,黏腻腻的。

她毫无察觉。

眼睛只死死盯着地上的王二。

盯着他那只光着的、正在流血的右脚。

“铁统领带人把二爷按在泥里了!”王二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浑身抖成一团。

他抬起沾满泥巴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大柱兄弟……”

王二的声音劈了。

“大柱兄弟胸口挨了一脚,吐了满地的血!四爷正拼命施针吊着他的气呢!”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沈老太坐在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马上喊人拿药,也没有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王大妈带头砸灯笼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现在看谁,都觉得那张脸皮底下藏着刀子。

她在看王二的伤口。

看那伤口流出来的血是暗红还是鲜红,看他眼角的泪是真怕还是装出来的。

怀里。

珞宝因心神损耗,眼皮沉重地半睁着。

她听到了王二的话。

她想抬起右手安抚奶奶。

手臂酸软无力,只动了动指尖,便无力地垂在襁褓边缘。

小手摸索着,碰到了沈老太粗糙的掌心。

她用尽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指甲在沈老太的掌心里抠挖了一下。

力道不大,却留下了一道泛白的印子。

心声断断续续地在沈老太脑海中响起:

【假……】

【公文……是假的哇……】

【坏人……】

沈老太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两下。

假公文。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她的脑仁里。

她盯着王二,声音冷得掉渣。

“鞋在哪掉的?”

王二愣住了。

他以为老太太会问二爷死没死,会问大柱还能不能救活。

“在……在池塘边,被那当兵的用矛杆压住了。”王二结结巴巴地答道。

沈老太没再问。

她站起身。

左手松开茶碗,在衣服下摆上随便蹭了两下。

没理会地上还在发抖的王二。

她迈过门槛,鞋底踩在堂屋的青砖上,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径直走进了主屋的内间。

内间里没有点灯。

只有外屋透进来的一点昏暗光线。

火苗被风压得像一根颤抖的针,把人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的怪物。

刘翠翠正撅着屁股,在炕头的包袱里翻找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沈老太没管她。

走到炕柜前,弯下腰。

从柜子最深处,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匣子表面有些年头了,木头纹理里浸着汗油。

里头装着沈家的命脉——三张良田契,一张宅基地契。

沈老太拿出一把生锈的铁钥匙。

手指有些僵硬,痉挛着。

连续三次,钥匙都没能对准锁眼,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咬着后槽牙。

强行稳住手腕,用力一捅,一拧。

‘咔哒’。

一声脆响,铁锁死死扣住了匣子。

这声音盖过了外屋王二的哭闹声。

刘翠翠看着那个红木匣子,眼睛都直了。

“娘!”她尖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和惊恐,“当兵的都杀上门了,大柱都快死了!咱们还不跑?”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家不能这么败了啊!把地契拿出来,咱们分了家,各跑各的,总能给老沈家留条活路!”

沈老太猛地转头。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肃杀。

刘翠翠被这眼神刺得后背发凉。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后腰重重撞在柜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她的手没闲着。

趁着身子后仰的功夫,她右手飞快地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扫。

一把刚才没吃完的干果被她扫进袖子里。

干果皮有点潮,贴在手腕上。

顺带着,她还摸走了一个压纸的铜镇纸。

沉甸甸的黄铜块滑进袖管,坠得布料往下沉。

沈老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她没拆穿。

现在不是清理门户的时候。

她将地契盒子塞进怀里。

用左臂死死环抱住,勒得肋骨生疼。

右手重新稳稳托住珞宝的背部。

动作有些大。

珞宝被颠簸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哼。

身体依旧瘫软,只有温热的呼吸打在沈老太的脖颈上。

沈老太转过身,大步走回堂屋。

王二还趴在地上。

沈老太居高临下地看着屋里的人。

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地上。

“谁敢再提个逃字,现在就滚出沈家大门!”

她扫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几个伙计。

“带上家里所有的后生,拿上铁锹扁担。”

她停顿了一下,攥紧了怀里的地契盒。

“跟我去池塘,讨个说法。”

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老太没有回头看内间的刘翠翠一眼。

她左臂死死勒住装满沈家命脉的地契盒。

那是沈家的钱。

右臂死死箍住珞宝。

那是沈家的命。

她迈开步子,跨出了堂屋的门槛。

夜风微凉。

空气里的泥土腥气极重。

她抬起头。

原本漆黑的村口方向,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了十几支火把。

火光映照下。

一队穿着皮甲的府兵正横着手里的长刀,将出村的土路堵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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