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疯狂灌进沈二伯的口鼻。
他拼命仰起脖子,半边脸却被一只硬底官靴死死踩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破风箱般的嘶拉声卡在喉咙底。
旁边一个腿脚快的佃农王二见势不对,右脚的草鞋被一个府兵的矛杆死死压在泥里。
他没犹豫。
用力往外一拔,脚背蹭掉一大块油皮,光着右脚连滚带爬地扎进了池塘边的芦苇荡。
锋利的芦苇叶子在脸上拉出几道血口子,生疼。
他没敢停,顺着泥水沟往村里死命跑。
两刻钟后。
酉时末。
玉泉村沈家老宅门外。
一辆从周县急赶回来的马车还没停稳,车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沈老太掀开车帘,冷风夹着浓重的土腥气灌进车厢。
她左臂死死护着怀里的珞宝,右手撑着车门框,借着赶车伙计的肩膀往下跳。
落地时,后腰那根老筋扯着疼了一下。
她咬着牙没出声。
珞宝软塌塌地靠在她胸口。
小丫头左边那颗松动的门牙这会儿正泛着一股酸涩的血腥味,吞咽口水都觉得喉咙刺痛。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重得睁不开。
只觉得奶奶的衣服领子有点硬,粗糙的布料硌得下巴发疼。
脑子里昏沉沉的,左脚踝处感觉到一丝夜风的凉意,她想把脚缩回襁褓里,腿却根本使不上劲。
堂屋的门开着。
里头点了一盏豆油灯。
沈老太刚在八仙桌旁坐下。
秦嬷嬷从后灶端来一碗刚熬好的安神茶,热气腾腾的。
茶碗还没递到手里。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门槛太高,那人没抬起腿,脚尖重重磕在木头门槛上。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摔进堂屋。
结结实实地砸在青砖地上。
浓烈的土腥味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血气,瞬间冲进屋里。
是王二。
他右脚光着,脚底板全是黑泥,大脚趾的指甲盖翻起一半,血混着泥水往下滴。
左脚还穿着那只破草鞋,鞋缝里卡着一颗尖锐的石子。
石子顶着脚心,疼得钻心。
他趴在地上,顾不上抠掉那颗石子,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老太太!”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干哑劈裂,带着极度的惊恐。
沈老太右手紧紧搂住怀里的珞宝。
左手端着的安神茶碗重重磕在八仙桌的桌角上。
瓷边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褐色的茶水晃荡出来,溅湿了她袖口的一大片粗布。
温热的水贴在手腕的皮肤上,很快变凉,黏腻腻的。
她毫无察觉。
眼睛只死死盯着地上的王二。
盯着他那只光着的、正在流血的右脚。
“铁统领带人把二爷按在泥里了!”王二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浑身抖成一团。
他抬起沾满泥巴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大柱兄弟……”
王二的声音劈了。
“大柱兄弟胸口挨了一脚,吐了满地的血!四爷正拼命施针吊着他的气呢!”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沈老太坐在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马上喊人拿药,也没有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王大妈带头砸灯笼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现在看谁,都觉得那张脸皮底下藏着刀子。
她在看王二的伤口。
看那伤口流出来的血是暗红还是鲜红,看他眼角的泪是真怕还是装出来的。
怀里。
珞宝因心神损耗,眼皮沉重地半睁着。
她听到了王二的话。
她想抬起右手安抚奶奶。
手臂酸软无力,只动了动指尖,便无力地垂在襁褓边缘。
小手摸索着,碰到了沈老太粗糙的掌心。
她用尽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指甲在沈老太的掌心里抠挖了一下。
力道不大,却留下了一道泛白的印子。
心声断断续续地在沈老太脑海中响起:
【假……】
【公文……是假的哇……】
【坏人……】
沈老太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两下。
假公文。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她的脑仁里。
她盯着王二,声音冷得掉渣。
“鞋在哪掉的?”
王二愣住了。
他以为老太太会问二爷死没死,会问大柱还能不能救活。
“在……在池塘边,被那当兵的用矛杆压住了。”王二结结巴巴地答道。
沈老太没再问。
她站起身。
左手松开茶碗,在衣服下摆上随便蹭了两下。
没理会地上还在发抖的王二。
她迈过门槛,鞋底踩在堂屋的青砖上,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径直走进了主屋的内间。
内间里没有点灯。
只有外屋透进来的一点昏暗光线。
火苗被风压得像一根颤抖的针,把人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的怪物。
刘翠翠正撅着屁股,在炕头的包袱里翻找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沈老太没管她。
走到炕柜前,弯下腰。
从柜子最深处,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匣子表面有些年头了,木头纹理里浸着汗油。
里头装着沈家的命脉——三张良田契,一张宅基地契。
沈老太拿出一把生锈的铁钥匙。
手指有些僵硬,痉挛着。
连续三次,钥匙都没能对准锁眼,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咬着后槽牙。
强行稳住手腕,用力一捅,一拧。
‘咔哒’。
一声脆响,铁锁死死扣住了匣子。
这声音盖过了外屋王二的哭闹声。
刘翠翠看着那个红木匣子,眼睛都直了。
“娘!”她尖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和惊恐,“当兵的都杀上门了,大柱都快死了!咱们还不跑?”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家不能这么败了啊!把地契拿出来,咱们分了家,各跑各的,总能给老沈家留条活路!”
沈老太猛地转头。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肃杀。
刘翠翠被这眼神刺得后背发凉。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后腰重重撞在柜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她的手没闲着。
趁着身子后仰的功夫,她右手飞快地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扫。
一把刚才没吃完的干果被她扫进袖子里。
干果皮有点潮,贴在手腕上。
顺带着,她还摸走了一个压纸的铜镇纸。
沉甸甸的黄铜块滑进袖管,坠得布料往下沉。
沈老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她没拆穿。
现在不是清理门户的时候。
她将地契盒子塞进怀里。
用左臂死死环抱住,勒得肋骨生疼。
右手重新稳稳托住珞宝的背部。
动作有些大。
珞宝被颠簸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哼。
身体依旧瘫软,只有温热的呼吸打在沈老太的脖颈上。
沈老太转过身,大步走回堂屋。
王二还趴在地上。
沈老太居高临下地看着屋里的人。
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地上。
“谁敢再提个逃字,现在就滚出沈家大门!”
她扫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几个伙计。
“带上家里所有的后生,拿上铁锹扁担。”
她停顿了一下,攥紧了怀里的地契盒。
“跟我去池塘,讨个说法。”
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老太没有回头看内间的刘翠翠一眼。
她左臂死死勒住装满沈家命脉的地契盒。
那是沈家的钱。
右臂死死箍住珞宝。
那是沈家的命。
她迈开步子,跨出了堂屋的门槛。
夜风微凉。
空气里的泥土腥气极重。
她抬起头。
原本漆黑的村口方向,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了十几支火把。
火光映照下。
一队穿着皮甲的府兵正横着手里的长刀,将出村的土路堵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