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翠死死扒着东厢房的门框。
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阳光斜斜地打在屋里的黄花梨拔步床上,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她看中了这间屋子。
比老宅的正房还要宽敞,地上铺着严丝合缝的青砖,踩上去连点土渣子都没有。
她把手里的粗布包袱用力往床榻上一甩。
动作太猛。
宽大的袖口扫过了床边的高脚木几。
木几上,搁着一个半人高的粉彩瓷瓶。
那是半个时辰前,礼部的小吏刚抬进来的御赐官窑,说是皇上赏给太医院新贵沈四郎的物件。
瓶子晃了晃。
底座擦过木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刘翠翠猛地转头。
来不及了。
瓷瓶直直地砸向青砖地面。
“哐当——”
碎裂声在空旷的新宅里炸开。
极脆,极响。
粉彩的莲花纹碎成了几十片,大大小小地崩了一地,最远的一块直接滑到了门槛边。
屋里瞬间死寂。
刘翠翠的呼吸停了。
她盯着地上的碎瓷片,脑子里嗡嗡地响。
八十两。
她在京城的当铺外头打听过,这种带官印的粉彩大瓶,最少值八十两雪花银。
更要命的是,这是御赐的东西。
毁坏御赐之物,那是能让差役直接上门锁人的大罪。
她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
右脚下意识地往前探。
鞋底贴着一块最大的碎片,用力往拔步床底下的阴影里踢。
瓷片刮在青砖上,发出“嗞啦”的闷响。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沉。
拐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刘翠翠的耳膜上。
沈老太站在了东厢房的门口。
她从昨晚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过肚子。胃里空荡荡的,绞着疼,嘴里泛着一股熬干了的苦水味。
她停在门槛外。
低头。
看着门槛边那块崩飞的粉彩瓷片。
又抬起眼,看向刘翠翠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右脚。
刘翠翠双腿一软,顺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两只胖手在沾了灰的大腿上用力拍打起来。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
她扯开嗓子干号,声音尖锐得刺耳。
“这屋里有邪风啊!刚才那风一刮,我这眼睛就迷了,这瓶子自己就倒了!”
她一边号,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瞟门外的动静,指望这动静能把前院巡逻的护院引来,把水搅浑。
沈老太没出声。
她拄着拐杖,慢慢跨过门槛。
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弹响。
她走到那堆碎瓷片前,停住。
弯下腰。
后背的骨节一阵酸痛,那是当年逃荒路上落下的旧疾,一遇冷就发僵。
她伸出右手。
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食指和拇指的指肚上结着厚厚的老茧。
她用这两根手指,捏住了一块画着半朵粉色莲花的碎瓷片。
瓷片的边缘断口极薄,锋利得像刀刃。
沈老太捏得很紧。
锋利的瓷边瞬间切开了指肚上那层粗糙的老茧,切进了肉里。
她没有松手。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从伤口里挤了出来。
顺着手指的纹路往下滑,滴在了那半朵粉彩莲花上。
红得刺眼。
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
沈老太盯着那滴血,心里没有一点怒火,只有一种透心凉的死寂。
这种死寂,比发火更让人害怕。
刘翠翠的干号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沈老太流血的手,咽了一口唾沫,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
“这是皇上赏给四郎的御赐官窑。”
沈老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你打碎了它。”
她慢慢直起身,手里的瓷片还在往下滴血。
“你是想让老沈家几十口人,都拿命来填你这个窟窿?”
刘翠翠的脸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攀扯的话,但看着沈老太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知道,老太太这次不是要动家法。
这是要她的命。
……
天色暗了下来。
戌时正。
安宁府西侧的家祠里,没有点炭盆。
空气冷得像浸了冰水。
供桌上点着两支粗大的白蜡烛,昏黄的火光在冷风里直晃。
沈老大(沈修谨)跪在第二排的蒲团上。
他那条残疾的左腿别扭地弯折着,膝盖骨死死压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的额头贴着地面。
双手贴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
指甲掐进了掌心。
从进祠堂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替刘翠翠求情,也没有认错。
沈老太站在供桌前。
她看着大儿子那个死死抵在砖头上的后脑勺。
那沉默像一堵不透风的冰墙,横在母子之间。
沈老太觉得胃里那股绞痛变成了生理性的反胃。她强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水。
沈四郎站在侧面的阴影里。
他刚从偏房过来。
一炷香前,他刚把扎在沈大柱胸口的长银针一根根拔出来。
针尖上带着黑血。
他用烈酒把银针泡了,擦干,收进针包里。
现在,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烈酒刺鼻的气味。
他的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口里。
小臂的肌肉因为神识透支,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震颤。
他在袖子里,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
右手腕上,有一大块因为用力过度而按出的紫黑色淤青。
他红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看着供桌。
供桌正中间,摆着一本崭新的册子。
沈家族谱的草案。
沈老太伸出右手。
食指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拿起供桌上的毛笔。
笔尖在旁边的一方红口印泥里重重地蘸了蘸。
朱砂黏稠。
她拿着笔,悬在族谱草案的上方。
手腕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她立刻用左手扶住右手的衣袖,稳住笔管。
笔尖落纸。
在大房“沈修谨”那一行的旁边,她用力往下一划。
一道刺眼的红线,将大房的名字与下面二房、三房、四房彻底隔开。
笔毫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家祠里,这声音大得惊人。
跪在门边的刘翠翠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那道红线。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趴趴地瘫倒在蒲团上。
百亩庄园的良田。
京城的铺面。
太医和县主的门第。
全没了。
单列一支,意味着大房在名义上还在沈家,但实际上已经被剥夺了所有家产的继承权。
沈老太把毛笔往桌上一扔。
笔杆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从今日起,大房单列一支。”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庄园百亩产出,你们只有果腹之食。再无一分份额。”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刘翠翠。
“东厢房廊下的碎瓷片,自己扫干净。明日一早,把你们的行李搬去北跨院。”
北跨院。
那是整个安宁府最偏僻、最阴冷的地方,连下人都嫌弃。
沈老大依旧一动不动。
拳头在青砖上印出一片汗湿的痕迹。
……
夜深了。
亥时末。
后院的佛堂里,门窗紧闭。
两盏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
屋子里的檀香味太浓了,苦得像吞了一把黄连,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沈老太独自跪在佛像前。
没有敲木鱼。
也没有念经。
她只是直挺挺地跪着。
右手搭在膝盖上。
食指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硬痂。
她用大拇指的指甲,无意识地去抠那块血痂。
抠一下,疼一下。
她需要这点疼。
只有这点真实的疼,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没被这空荡荡的宅子给吞进去。
八十两银子的御赐瓷瓶碎了。
明天还得拉下老脸,去求吴侍郎通融备案,绝不能让言官抓了四郎的把柄。
长子的心也离了。
那堵冰墙已经筑了起来,以后大房就是养在后院的一群防着咬人的狼。
她觉得累。
骨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
身后,佛堂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暗。
沈老太没有回头。
门槛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伊珞刚从深度昏睡中醒过来。
本源仙力被抽干的后遗症还在。
她的双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她举起右手,死死扒住冰冷的木门框,借着力气跨过高高的门槛。
木头的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她打了个哆嗦。
脚步虚浮。
左脚拖在地上,蹭着青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一步一步挪到沈老太的身后。
停住。
沈老太依旧跪着,脊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珞宝低下头,把手伸进夹袄的小口袋里。
摸索了一下。
指尖触到了一块圆滚滚的东西。
是一颗松子糖。
在她怀里揣了几个时辰,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
她把糖掏出来。
糖衣表面已经微化,黏腻腻地粘在她的手指肚上。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靠在沈老太的背上。
伸出那只沾着糖稀的小手,绕过沈老太的肩膀,把那颗微化的松子糖,直接塞进了老太太紧抿着的嘴唇里。
沈老太愣了一下。
嘴唇碰到了一抹温热的黏腻。
下意识地张开嘴。
松子糖滚落进舌尖。
极度的甜。
混着一点松子的清香,还有小丫头手心里的温度。
这股甜味在口腔里猛地炸开,硬生生冲散了满屋子苦涩呛人的檀香。
“奶奶不哭。”
珞宝趴在她的耳边,声音软软的,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
“糖甜甜的。”
她把下巴搁在沈老太僵硬的肩膀上。
“珞宝以后,给奶奶种满山的甜果子。”
沈老太嘴里含着那颗糖。
甜味顺着喉管咽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她停下了抠弄血痂的手指。
转过身。
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一把将那个站都站不稳的小身子,紧紧搂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