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的马车轱辘声,终于在长街尽头咽了气。
安宁府两扇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轰地一声合拢。
沉甸甸的木栓落进了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沈丰站在正院堂屋的青砖地上。
他张着双臂,由着四郎帮他整理那身刚送来的从二品麒麟服。
这衣服料子极厚实,暗红色的底子,胸前用金线盘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瑞兽。
午后的斜阳从半开的格子窗漏进来,打在缎面上。
金线泛着冷硬的光。
沈四郎站在三哥跟前,两只手往前伸着。
他想把腰带上的白玉暗扣搭上。
搭不上。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从昨儿在太医院火场里透支了神识,他这两条胳膊就不听使唤。
手腕子上全是紫黑色的淤青,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手指头根本捏不住那块小小的玉石。
玉扣在金线上来回刮擦,发出细碎刺耳的响声。
沈丰垂下眼,看着四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没出声。
自己抬起手,粗糙的指腹压住四郎抖个不停的手背。
“我来。”沈丰说。
他反手捏住玉扣,大拇指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扣进了槽里。
领口有点紧。
硬邦邦的料子卡在喉结下面,勒着脖子上的青筋,连咽口唾沫都觉得硌得慌。
沈丰不习惯这种束缚。
比起这身华贵的行头,他更怀念西北边关那件磨破了边的旧皮甲。
皮甲透气,这绸缎捂在身上,闷出了一层黏腻的细汗。
汗水杀着他贴身揣在怀里的那封密信。
纸皮被沤得有些发潮。那是顾凌安刚刚塞给他的东西。
堂屋上首的条案上,摆着沈家的祖宗牌位。
沈老太坐在条案旁边的太师椅里。
她没哭,也没笑。
连续的高压,加上刚刚应对内务府太监的周旋,把这老太太身体里的水汽都榨干了。
她现在的脸皮绷得紧紧的,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一股僵硬死气。
屋里还残留着之前四郎泼洒的苦参药味。
混着佛堂那边飘过来的淡淡檀香,闻着发苦,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沈丰走上前,撩起暗红色的下摆。
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地面的凉气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里渗。
“娘。”沈丰喊了一声。
沈老太的眼珠子慢吞吞地转了转。
目光落在儿子垂在膝头的织锦袖口上。
她伸出手。
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抚摸。
她的手指僵硬,像鹰爪子一样死死抠住那块布料。
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粗糙指甲,直接掐进了金线里。
勾起了一根细小的丝头。
“老三。”沈老太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在锅底上干蹭。
“这身衣服,是你拿命换回来的。”
她死死拽着那截袖子。
手背上青筋暴起,力气大得几乎要把那块缎子扯破。
“跪下,给祖宗磕头。”
她咽了一口干沫。
“咱沈家……总算是有个人样了。”
沈丰由着她掐,没躲。
秦嬷嬷站在条案侧后方,怀里稳稳地托抱着珞宝。
小丫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被,小脑袋软绵绵地耷拉在秦嬷嬷的肩膀上。
双眼紧闭。
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往常要是家里有了这等新鲜威风的物件,她早就在心里哇哇乱叫,吵着要摸摸金线了。
现在,她对屋里的荣耀、对父亲身上的麒麟,毫无感知。
秦嬷嬷换了个手托着她的后背,动作极轻,生怕把她颠着。
沈丰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碰在青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浮灰。
他站起身,走到秦嬷嬷跟前。
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杀过无数北松人的手,想摸摸女儿的脸。
手指头刚碰到那冰凉的脸颊边缘,他又猛地缩了回来。
手上有汗,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马缰绳的皮屑。
别把乖宝弄脏了。
他只能隔着厚厚的被子,轻轻拍了拍那一小团。
“大柱那边看过了?”沈丰转头,视线越过堂屋的门槛。
“看过了。”沈老太松开手。
手指头还在半空中痉挛了一下,这才撑着拐杖站起来。
“气儿匀了,老四的针吊着命。偏房那边有沈氏盯着,出不了岔子。”
沈老太用拐杖重重地点了点青砖地。
“去院子里走走。这屋里闷得老身喘不上气。”
秦嬷嬷抱着珞宝,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
沈丰落后半步,伸出胳膊,让老太太借着力。
一行人跨过堂屋的高木门槛,往正院的影壁方向走。
日头已经偏西。
斜阳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丰身上的麒麟服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金色。
他走得很稳。
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极其规律的轻响。
走到影壁拐角,离抄手游廊还有三步远的地方。
沈丰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风里多了一股味。
不是檀香,不是苦参,也不是新宅子里的木头漆味。
是一股沤坏了的、腥膻刺鼻的馊味。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急促、毫无章法的脚步声。
鞋底在石板上拖沓着。
从影壁后头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一个人。
是刘翠翠。
她头发散乱,几缕油腻的发丝贴在脑门上。
眼珠子瞪得凸出来,布满红血丝。
她双手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木盆。
盆里晃荡着半下子浑浊的水。
那是偏院灶间里洗过生猪肉、又倒了隔夜剩饭的馊水。
水面上飘着几星白花花的肥油,还有暗红色的血沫子。
随着她的跑动,溅出几滴落在地上。
“我让你们显摆!”
刘翠翠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声音尖锐得划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她双手端着盆,手腕猛地往上一掀。
迎着沈丰和沈老太的脸就泼了过来。
距离太近了。
沈老太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沈丰的身体比脑子快。
战场上练出来的本能,在这一刻接管了这具躯壳。
他没退。
左腿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二品武将的厚底官靴狠狠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腰身一拧,宽大的右边袖袍成了一面盾牌,直接横扫出去。
整个后背和宽阔的肩膀,死死挡在了沈老太和秦嬷嬷的前头。
哗啦。
大半盆腥臭的馊水,结结实实地砸在沈丰的胸口和腹部。
水花四溅。
脏水顺着暗红色的缎面往下流。
金线绣成的麒麟眼上,挂着一块令人作呕的碎肉渣。
油腻的水渍迅速渗透了昂贵的布料。
紧紧贴在沈丰的皮肉上。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瞬间在院子里炸开。
那味道极度霸道,把空气中原本的檀香味盖得严严实实。
闻一口就让人胃里翻腾。
沈老太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拐杖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她死死抠住旁边的红漆廊柱,干呕了一声。
连带着这几日积压的恐惧和疲惫,让她浑身发抖。
秦嬷嬷反应极快,在水泼过来的瞬间就转过了身。
用自己的后背护住了怀里的珞宝。
几滴脏水溅在秦嬷嬷的衣角上。
珞宝依旧闭着眼。
她软绵绵地靠在嬷嬷肩头,对这场闹剧毫无知觉。
木盆掉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撞在台阶上停下了。
刘翠翠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沈丰身上那件被毁得不成样子的麒麟服,突然咧开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凭什么!”她指着沈老太,声音劈了叉。
“我大房被赶到马厩旁边闻马粪,你们却在这儿拜祖宗穿金戴银!”
她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踩在馊水里,发出吧唧的响声。
“这衣服贵重是吧?御赐的是吧?”
她指着沈丰胸口那团污渍。
“我毁了它!我看你们明天拿什么脸面去谢恩!我看你们还怎么显摆!”
沈丰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
油渍已经浸透了里衣,凉冰冰地贴着胸口。
那股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拿手去擦。
擦不掉的。这种重油重腥的东西,一沾上织锦,这件衣服就算是废了。
沈四郎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看见这一幕,他本就毫无血色的脸瞬间煞白。
他下意识地把手摸向腰间的针包。
哪怕两只手抖得像筛糠,根本捏不住银针。
他盯着刘翠翠颈侧大动脉的眼神,却透着一股要杀人的狠戾。
沈丰抬起头。
他看着刘翠翠。
眼神里没有暴怒,没有咆哮。
只有一种死寂。
像看一具尸体。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慢慢张开。
指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爆响。
院子里的风似乎都停了。
残阳如血,照在沈丰满是污渍的官服上。
沈丰看着怀中被污损的麒麟服,眼神从愤怒逐渐转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冽,沈家的大门,终究是要关上一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