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安在御花园石桌旁停下脚步,躬身接过了皇帝递来的密令。
冰冷的瑞龙脑香在寒风里散去,他转过身,大步朝宣德门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一匹快马在金銮殿外的白玉阶前猛地勒住,马蹄激起一片碎雪。
沈四郎翻身下马,右手紧紧护着怀里的针包,脸色因一路疾驰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入大殿。
午后的强光穿透窗棂,斜斜地射入金銮殿内,在大殿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牵机草苦味,这味道极淡,却瞒不过常年与草药打交道的鼻子。
大殿正中,刘家主正跪在地上,身上的官服有些褶皱,但他仍旧梗着脖子。
“皇上!沈丰在边境私吞军饷,克扣将士口粮,臣有万民书为证!”
刘家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丝困兽犹斗的狠厉。
“沈家不过是乡野村户,仗着些许功劳便在京城招摇撞骗,臣弹劾沈家,句句属实!”
站在一旁的陈御史立刻出列,跪倒在刘家主身侧。
“皇上,刘大人所言极是,沈家包藏祸心,请皇上明察!”
顾凌安站在白玉阶下,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剑柄上,大拇指顶住剑羽,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生生砸断了刘家主的叫嚣。
沈四郎在龙椅之下站定,他朝龙椅上的皇帝躬身行礼,随后转过身,看向刘家主。
他的面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刘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沈家诬陷,那这味药,你可认得?”
沈四郎用没受伤的左手从针包内层取出一包用油纸包裹的药渣。
油纸打开,露出一撮漆黑如墨、散发着微弱焦糊味的药渣。
小内监极有眼色地端上一碗温热的白水,搁在殿前的石案上。
沈四郎用左手稳稳地托住白瓷碗的边缘,不让一滴水晃动出来。
他的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起那一撮漆黑药渣。
他的指尖因为先前在庄园里配药,已经隐隐透出一层泛青的色泽。
药渣被他缓缓撒入白瓷碗中。
漆黑的药粉一入水,便如墨汁般在温水中迅速洇开。
原本清亮的水瞬间化作一缕诡异的紫红,妖异得令人心惊。
一股苦涩刺鼻的檀香味,混合着草木烧焦的恶臭,瞬间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那味道极其霸道,顺着冷风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站在最前排的几位老臣闻到这股气味,脸色骤然一变。
工部尚书最先支持不住,他猛地捂住胸口,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抠着肋下的衣料。
紧接着,身侧的礼部侍郎也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
他们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起来,皮肤松弛地堆在一起,像风干的橘皮。
“肋下刺痛……每逢阴雨天,便如万蚁啃噬……”
沈四郎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不带一丝起伏,温和得像是在医馆里给穷人抓药。
“三位大人,这牵机草的毒性,在你们体内已经潜伏了五年之久吧?”
“若非亲手接触此毒,大人们今日闻到这药渣,又怎会突然心绞痛?”
刘家主的脸色在看到那碗紫红色的水时,彻底变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双腿在宽大的官袍底下微微打颤。
他下意识地转头,死死地盯着身侧的陈御史,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要挟。
陈御史被他这一眼盯得浑身一抖,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你胡说!这不过是普通草药,你凭什么说是毒!”
刘家主尖叫起来,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沈四郎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右手的食指直接伸进了那碗紫红色的毒水中。
指尖触碰到温水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冷顺着指甲缝钻了进来。
紧接着,是尖锐的、如同烧红的铁条在肉里搅动的剧痛。
沈四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右手食指在毒水里慢条斯理地搅动了三下。
当他把手拿出来时,那根食指的指尖已经迅速变成了乌黑色。
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坏死,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臭味。
他用左手从怀里扯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间残留的紫红水渍。
那根坏死的黑色手指,在雪白丝帕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刺眼与狰狞。
“我这根指头,便是证物。”
沈四郎将丝帕丢在地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刘大人,这药渣里的牵机草已炼至三成,若非刘家药铺特有的百部炮制法,又怎能瞒过太医院的眼睛?”
殿内的老臣们看着沈四郎那根坏死的手指,眼中除了对解药的渴望,更升起了一股极深的忌惮。
这个沈家的年轻人,对自己都如此狠辣,更何况是对敌人。
顾凌安看着这一幕,左手按在剑柄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迈步走上白玉阶,站在了龙椅旁侧。
“皇上,昨夜黑甲卫奉旨搜查刘府,在刘府密室中,搜出通敌信函十二封。”
顾凌安的声音冰冷,在大殿内激起阵阵回音。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带血的信件。
那些信函的纸张粗糙得如同干枯的树皮,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泥沙。
在抖开这些信件的瞬间,顾凌安的左手手指在最底下的一封信上按了按。
那封信的封口处,用的是北松特有的衔蝉纹火漆。
信纸的边缘有些破损,露出里面隐约的“承继”、“遗诏”等字眼。
顾凌安的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冷的暗芒。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封信往内里一缩,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直接塞进了内襟最深处的暗袋里。
至于剩下的十一封信,则被他稳稳地呈递给了高公公。
“信中详细记载了刘家与北松皇室的交易,包括京城防务图的走势。”
顾凌安的声音在大殿内落下。
“刘翠翠的供词也已画押,刘家通敌卖国,铁证如山。”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高公公呈递上来的信件,猛地一巴掌拍在龙案上。
“混账东西!”
皇帝的怒吼声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传朕旨意,刘家通敌卖国,陷害忠良,即刻打入天牢,抄没家产,三族连坐!”
“至于沈丰军饷案,纯属诬告!”
皇帝的目光落在跪在后面的陈御史身上,眼神里满是杀意。
“陈御史勾结乱党,一并拿下,交大理寺严办!”
禁卫军统领秦刚大步跨入大殿,重甲摩擦的金属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刘家主身后,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一挥。
“啪!”
刘家主头上的乌纱帽被粗暴地摘了下来。
玉质的帽带在拉扯中崩断,掉在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发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刘家主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瘫软在大殿上,像一滩烂泥。
他身上的官服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皇上!臣冤枉!臣都是为了大晋啊!”
刘家主尖叫着,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秦刚冷哼一声,伸手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陈御史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直接被两名重甲禁卫军拖了下去。
大殿内弥漫着淡淡的牵机草苦味与血腥气。
顾凌安站在白玉阶上,冷眼看着那些原本跟风弹劾沈丰的官员。
那些人此刻纷纷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他的袖中,那封带着衔蝉纹火漆的密信正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
刘家主被拖向大殿门外,他的双脚在金砖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
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他突然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站在白玉阶上的顾凌安。
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眼中满是疯狂与绝望。
“顾凌安!你以为你赢了?”
刘家主歇斯底里地嚎叫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藏了那封信!你以为皇上不知道先皇遗诏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秦刚已经一步赶上。
一只生满厚茧的粗大右手猛地伸出,死死地捂住了刘家主的嘴,将剩下的半截话生生堵了回去。
刘家主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身体剧烈地挣扎着,却被禁卫军粗暴地拖下了白玉阶。
碎雪在阶前被踩得稀烂,混着泥水,肮脏不堪。
大殿内重归死寂。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殿内官员的影子拉得极长。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尘埃落定的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