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丰掀开晴阁的厚毡帘,带进来一星半点外头的冷气。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被窝,用那件松软的白狐裘将珞宝裹得严严实实。
沈老太拄着拐杖站在炕沿边,用粗糙的手背试了试孙女额头的温度。
高热还没退下去,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像是一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黑炭。
沈丰双臂极稳地托起被裹成球状的奶团子,没敢让她的右脚挨着一丁点地方。
珞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青砖。
(唔……爹爹的胳膊好硬哇,像大石头一样。)
(窝的脚脚好痛,里面好像有小虫子在使劲咬哇。)
她有些烦躁地在被窝里拱了拱,却被沈丰抱得更紧了些。
沈老太在前面带路,红木拐杖在青砖地面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穿过抄手游廊时,冷风一吹,珞宝稍微清醒了些,喉咙里却干得像火烧一样难受。
她想开口要水喝,可舌尖抵着上腭,只发出了一声极微弱的“啊”声。
嗓音干瘪、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使劲摩擦。
正厅里,火盆烧得极旺,银丝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丰将珞宝轻轻安置在主位那张铺了三层厚软垫的太师椅上。
他顺手扯过一个绣着金丝的软枕,小心地垫在珞宝红肿的右脚踝下。
脚踝处高高隆起,隔着厚厚的白布,隐约能瞧见洇出来的暗红色血迹。
沈老太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残疾的右腿在正厅的穿堂风里针扎似的疼。
她不得不把重心都压在拐杖上,右手食指上裹着的纱布还渗着干涸的血迹。
管家老李正垂着手站在案几旁,额角带着细汗,声音压得极低。
“老夫人,三爷,宫里的抄家旨意下午就进了刘府。”
“刘阁老在牢里咬破了舌头,刘文泰那厮被扒了官服,当场吓尿了裤子。”
“至于阿财的案子,顺天府已经销了海捕文书,定性为刘家药铺栽赃陷害。”
“玉泉村那头,二爷今儿个也捎了信,大柱兄弟已经能喝下半碗小米粥了。”
老李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打量着沈老太的脸色。
“还有……那个红衣女子的尸首,靖王府的暗卫在城外用化尸粉处理干净了。”
沈老太听着,枯瘦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弄着。
(大柱叔醒啦!太好啦!)
(那个坏女人刘翠翠被关起来了,刘家也完蛋啦,阿财命案也结了,沈家终于安全啦!)
珞宝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额头上的虚汗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伸出小手,想去抓桌上的茶碗,却因为手臂酸软,指尖只碰到了冰凉的瓷沿。
此时,正厅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们虚伪的赔笑。
“威远侯府送上玉观音一尊,贺安宁县主大吉!”
“平阳伯府送上百年老参两支,祝县主福寿安康!”
几位穿着体面的伯爵府管事,抬着红木箱子,大步跨进正厅。
威远侯府的王管事,脸上堆着肉笑,眼里却闪着精明而轻蔑的光。
他觉得沈家不过是泥腿子一朝得势,迟早要从这高位上摔下来。
“老夫人,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侯爷特意吩咐送来的。”
王管事的声音在正厅里回荡,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吵得珞宝脑袋生疼。
沈老太看着那尊泛着贼光的玉观音,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些权贵,之前沈家被围攻时闭门不出,如今见沈家献宝得宠,便急着来分一杯羹。
他们送的哪里是贺礼,分明是试探沈家是否愿意入局的诱饵。
沈老太端起茶盏,手指因为极度紧绷而剧烈颤抖。
为了不让外人瞧出端倪,她用力将指甲掐入残疾大腿的肉里。
钻心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手里的杯盖撞击杯沿,发出细碎凌乱的瓷器碰撞声。
“沈家根基浅,受不起这份厚礼。”
沈老太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带一丝温度。
王管事脸上的笑容一僵,袖子里的礼单下意识地攥紧了些。
“老夫人这是何意?这可是各家的一片心意。”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威胁。
沈老太冷笑一声,左手重重地拍在案几的贺礼清单上。
“老李,把这些古玩字画、金银玉器,全部登记造册。”
“明日一早,一文不留,悉数送往北城济民局,给受灾的百姓添些炭火。”
“沈家是农户出身,只知道忠君爱民,不晓得什么结党私营。”
此话一出,几位管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老婆子,宁可把价值三千两的重礼扔给乞丐,也不给他们留半个拿捏的把柄。
王管事咬了咬牙,眼神阴鸷地盯了沈老太一眼,拂袖而去。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我们走!”
看着那些人狼狈离去的背影,沈老太紧绷的肩膀才松了开来。
她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老三,去把晴阁的门顶死,往后三日,谢绝一切外客。”
沈丰沉声应下,右手按着长刀刀柄,身形如铁塔般守在门口。
他看着女儿高热未退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娘,外头雪停了,月色好。我抱乖宝去后花园的锦绣亭透透气吧。”
“屋里闷,对她的热症不好。”
沈老太睁开眼,看着珞宝憋得通红的小脸,轻轻点了点头。
沈丰用狐裘将珞宝裹好,抱着她穿过曲折的竹林小径。
雪后初霁,空气冷冽得像冰水,吸进肺里,带走了一丝燥热。
后花园的锦绣亭内,早已挂上了两盏防风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
沈丰将珞宝放在石凳的软榻上,依然用软枕将她的右脚小心地垫高。
月光如银,洒在汉白玉的石板上,泛着冷清的光泽。
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此刻已被雪后的清冷与淡淡的梅香彻底取代。
珞宝半倚在软榻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空气,觉得脑子清亮了不少。
(呼……外面好舒服哇,屋里那股子药味和那些坏人的酸臭味,熏死窝了。)
突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来人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袭玄色狐裘的顾凌安缓缓步入亭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处理完宫中的交接,连夜骑马赶来,眉宇间还带着未消的肃杀之气。
瞧见软榻上的小奶团子,他眼中的冰冷瞬间融化,化为一抹极深的怜惜。
“义……义父……”
珞宝费力地抬起小脑瓜,嗓音彻底沙哑,听着让人心碎。
顾凌安走到榻前,半蹲下身子,指尖怜惜地抚过她滚烫的脸颊。
“嗓子都哑成这样了,别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顾凌安右手伸入怀中,解下了那枚贴身佩戴、带有温热血印的蟠龙玉佩。
他俯下身,动作极轻地将玉佩系在珞宝胸前红斗篷的扣带上。
冰凉的指尖刻意避开了她受伤的脚踝。
“这玉佩能调动我身边的龙卫,往后在这京城,没人能再让你受委屈。”
顾凌安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幽暗。
“义父陪你守着这万家灯火,谁敢动沈家,我便要他的命。”
这不仅是承诺,更是一场将沈家彻底绑在他战车上的血色契约。
珞宝费力地抬起左手,指尖触碰到那枚蟠龙玉佩。
玉佩上隐约有淡淡的流光运转,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指尖流向全身。
高热带来的酸痛似乎在这一瞬间减轻了不少。
(哇……介个玉佩好暖和哇,里面有好多亮晶晶的光。)
(顾伯伯……不对,义父,他好像真的很疼窝哇。)
她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小小的指尖,下意识地抓紧了顾凌安玄色狐裘的衣角。
(既然逃不掉,那窝就和义父一起,把沈家变成谁也咬不动的大铁板!)
夜风吹过,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珞宝摸着胸前的玉佩,无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在浩瀚的星河之中,她突然看到天边有一颗星辰明亮异常。
那颗星散发着奇异的幽蓝光芒,坐落在从未见过的东南方位。
(咦?那颗星……以前老君的星盘上,大晋的国运明明在西北哇。)
(介个方位……好像是海边?难道往后,大晋要靠海吃饭啦?)
那颗异星在夜空中微微闪烁,仿佛在指引着下一个未知的、波澜壮阔的远方。
月光如水银般泻满锦绣亭,照亮了这一大一小紧紧相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