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没开。
沈修文停在影壁后面,左手撑着影壁边缘的青砖,指节陷进砖缝里的干苔藓。他右腿的裤管从膝盖往下颜色深了一截,那是汗浸的,还是别的东西,火把光太晃,看不真切。
沈丰从甬道口撤回来的时候,甲胄上的桐油烟灰还没抖干净。他看见沈修文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右臂横过去,挡在影壁和府门之间那道三尺宽的过道口。
“大哥。”
沈修文没回头。他左手从影壁上移开,枯瘦的手指擦着沈丰右臂的甲片滑过去,指节刮过铁片边缘,发出刺啦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尖,像刀尖划过石板。沈丰的右臂纹丝没动。
“老三,让开。”
沈修文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把右手攥着的红布包往胸口按了按,布角上绣的那个褪色福字被他的指骨顶得变了形。
“这十年瘸腿的账,得我亲自去算。”他顿了顿,右腿的裤管往下又洇开一小片暗色,“否则我死不瞑目。”
沈丰的左手按在腰侧刀鞘上。他没拔刀,只是拇指顶开了刀镡,咔哒一声。那声音在甬道里弹了一下,被身后的火把毕剥声吞掉。
“门外三百多叛军,弓弩手不下五十。”沈丰的嗓音压得低,“你这条腿——”
“我知道。”
沈修文转过身来。火把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右半边脸照得发白,左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只有眼白在发亮。他的眼神不像一个瘸了十年的书生——那里面没有悲戚,只有一种烫人的冷静。
沈老太站在正厅门槛处。她右手递过去的沉香木拐杖,杖头雕着的那只蟠桃在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
沈修文看了一眼那根拐杖,左手抬起来,没接。他把拐杖往沈老太的方向轻轻推了回去,指节碰到杖身,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娘,不用。”
沈老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她右手顺势握住杖柄,攥得指节发白。
沈伊珞被秦嬷嬷抱在怀里,站在影壁斜后方的廊柱旁。她右腿的伤处垫着个软枕,搁在秦嬷嬷臂弯里,脚踝的红肿透过罗袜洇出来一团暗色。她看见大伯转过身来,看见他右腿裤管的颜色从膝盖往下越来越深,看见他攥着红布包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条残腿撑不住全身的重量,所有的力气都挪到了手上。
她伸出右手,够到了大伯的衣角。粗布硌在掌心,带着他身上那股陈年旧伤药膏的气味——苦的,混着某种草根烧焦后的余味。
沈修文低头看她。
她没说话。嗓子眼儿像被砂纸来回蹭过,一开口就是嘶嘶的气声。她只是用右手轻轻捏了一下大伯的手背,指尖触到红布包的边缘——粗布湿了,被汗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那一秒,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了衣角。右手藏进斗篷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楚。
她抬起头,用那双被高热烧得发亮的眼睛看着沈修文,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沙得几乎听不清,但沈修文听懂了。
“她怕那个——让她看。”
沈伊珞随即偏过头,看向沈丰身后待命的亲卫队长。她伸手按了按领口挂着的蟠龙玉佩,指尖在玉佩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朝亲卫队长比了个手势——弓拉满,别放箭。
亲卫队长咬了咬牙。他看见沈丰左手打出的隐蔽手势——待命掩护。两个指令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他最终低低应了声“是”,拉弓时箭头有意偏开沈修文背影半寸。
沈丰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把右臂从过道口收了回来。甲片互相撞击,哗啦一阵响。他侧过身,让出半条过道的宽度,左手仍按在刀鞘上,右手往身后摸了一下——那是他在战场上确认备用兵器还在的动作。
“我陪你走前半段。”
沈修文没应声。他右手把红布包举到胸前,左手扶着影壁边缘,右脚先迈出去——那条残腿踩在青砖上,膝盖明显往外撇了一下,但他没停,左脚跟上,接着再迈右脚。
每一步,裤管下都渗出一小片新鲜的红色。
沈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甲胄与刀鞘碰撞的声音在甬道里哐当作响。
大门内侧的门闩已经架了两道杠。守门的家丁看见沈丰抬手,愣了一下,随即把门闩一根根抽开。铁木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第一道杠落在地上,咚。
第二道杠也抽开了。
府门从内拉开一道缝隙——不是全开,只开了两尺宽。
门外叛军的火把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把沈修文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甬道青砖上,歪歪扭扭地晃。
刘翠翠骑在石狮阵前那匹青骢马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举着一只铜皮扩音筒。她身上的锦缎披风在火把光里泛着暗绿的光,那是北松商号的货色,袖口绣着一圈三叉戟纹样。
“沈老三!”她的嗓音尖利,在空旷的街道上弹跳着,盖过了远处零星的厮杀声,“把那死丫头交出来——”
她把扩音筒凑近嘴边,正准备再喊第二句,声音突然劈了叉。
那个“来”字的尾音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化成一声极细微的嘶鸣,像是喉咙被无形的手掐了一下。
府门那道缝隙里,走出一个人。
没有拐杖,没有搀扶。沈修文一瘸一拐地从门缝里挤出来,右腿每落一步,青石板上就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不是全掌着地,是脚掌外缘先落,然后是脚后跟,最后才是脚尖,每一步都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叛军扛着撞木的几个士卒最先停下。撞木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砸在旁边的石狮底座上,咚的一声闷响,随即没人再去抬它。
几百双眼睛盯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沈修文走到石狮旁,左手扶着石狮底座稳住身形。那条残腿在火光下看得真切——膝盖以下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腿肚子上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往外渗出一层新的红色,在青石板上留下断续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回府门那道缝隙。
他抬起头。
火把光把他脸上的汗珠子照得发亮。他的眼神越过前排弯刀手的肩膀,越过那几个扛撞木的力士,直直钉在马背上的刘翠翠身上。
他右手高举过头顶,五指攥紧那个红布包。布角散开一条缝,里面透出什么——火把光太晃,看不分明,只看到他攥着它的手纹丝不动。
刘翠翠的马先感到了不对。那匹青骢马嗅到血腥味,开始喷着响鼻往后退,前蹄在青石板上急促地踩踏,蹄铁溅起几点火星。
刘翠翠下意识勒紧缰绳。她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根根凸起,但缰绳还是从指缝间滑出去一截——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张开嘴。
喉咙里像灌满了沙子。她想喊“放箭”,那个“放”字到了舌尖又滑回去,再想开口时只剩一声含混的气音。
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不是火把灭了——没有,叛军的火把烧得正旺,光在石狮身上跳跃着,把沈修文的影子拉得极长——可她的视线就是收不进来,眼前只有那个高举红布包的蹒跚身影,和他身后青石板上那串歪歪扭扭的暗红脚印。
马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的手还攥着缰绳,但已经感觉不到缰绳的触感了。指尖凉得像泡在冰水里,那股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进胳膊,顺着肩膀直抵后颈。
她的脸唰地白了。
不是失了血色的那种白——是在火把光下也能看清的、从骨头缝儿里渗出来的那种惨白。脸颊上那三道抓痕还没好利索,此刻衬在那张白脸上,像被什么利爪撕开的裂口。
沈修文没说话。
他只是举着那个红布包,纹丝不动地站在石狮旁,右腿的血还在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汪暗红色的小洼。
叛军中有人认出了他。后排一个老兵下意识松开握刀的手,往同伴身后退了半步,嘴唇蠕动了两下,说的是什么没人听清,但旁边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那声音不大,却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清晰得吓人,像秋后的风从干树叶子间刮过去,沙沙的,带着凉意。
刘翠翠听见了那阵窃窃私语。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发出一声极细的气音——不是尖叫,是尖叫被掐灭在嗓子眼儿里之后的余响。
她整个人僵在马背上,攥着缰绳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马又退了一步。这次它仰起了前蹄,咴咴地长鸣了一声,鬃毛在火把光里甩开一道弧线。
火把毕剥响着,光照在沈修文高举的手臂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扇半开的府门板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压弯了但没倒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