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丰把沈修文放平在影壁旁的蒲团上。
沈修文的右腿裤管已被血浸透,地上拖出的暗红血痕从府门一直延伸到影壁根。血痕边缘已经凝了一层薄皮,中间还是湿的,在长明灯从祠堂高窗透出的微光里泛着暗光。
沈老太拄着拐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短。她移开目光时拐杖底端在青砖上磕了一下,声音不重。她抬头看向祠堂方向,晨风从月亮门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白发,她没有伸手去拢。
“背上。”
话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低头又看了一眼沈修文——右腿包扎的布条边缘还在往外洇血,失血后脸色灰败得像糊了一层灶灰,气息微弱但还有。裤管从膝盖以下全是湿的,贴在腿上。
不能动。
沈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背佝着,肩膀往下沉。沉香木拐杖被她攥得微微发颤,杖身原有的指痕压痕上又叠出新的凹陷。她闭上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沈丰蹲在沈修文身侧。他右肩箭伤处甲胄皮衬已经绷到极限,火烧火燎的痛从锁骨窜上后脑勺。他用左手探进沈修文颈侧,按了几息,收回手。
“在这。不动。”
他说得极短,嗓音像被砂纸蹭过。左臂的袖口缺了一截——那截布条还紧紧勒在沈修文大腿中段,打了两个死结,边缘渗出的新鲜血迹已是暗红,大股涌出暂时止住了。
沈老太没应声。她睁开眼,转身朝祠堂方向走。拐杖在青砖地上每磕一下都沉闷地弹进墙根,从影壁到月亮门这段游廊不过二十来步,她走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
路过月亮门时,她停了一步。头顶枯藤被晨风刮过,碎叶飘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继续走。
祠堂木门推开,吱呀一声。
长明灯灯焰在穿堂风里晃了两晃然后稳住。蒲团上积着一层薄灰,牌位在昏暗光线下投出模糊的影子。沈老太没看牌位。她走到神龛前,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探入“沈氏历代宗亲”神位后方,枯瘦的手指在暗格里摸索。
夹出一封发黄的纸笺。
婚书边缘已变脆,纸面上刘家当年的朱砂红印褪成铁锈色。手指碰过的地方留下极细的纸屑,粘在她指尖上。她把婚书凑近长明灯,灯焰舔上纸角,陈年旧纸先是蜷缩,然后燃起一小簇刺眼的火苗。纸面焦黑的部分往里卷,朱砂印在高温下化为黑色焦渍。
焦苦气味在密闭祠堂里弥漫开来,混着长明灯灯油味。
沈老太看着那封婚书在灯焰里烧成一撮灰白色薄灰,落入香炉。她开口,声音不响,但每一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烧了这废纸,你便不再是刘家的傀儡。祠堂族谱里不会有刘翠翠半个字。”
她顿了顿。长明灯的光在她脸上投出半边阴影,另外半边隐在暗处,看不出表情。
“但若再敢优柔寡断——”
后半句没有说完。沉香木拐杖重重顿了下地面,声音在祠堂四壁弹了两弹才消散。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路过香炉时脚步没停,衣摆带起的风吹得炉里灰烬微旋了一下。
回到影壁时,沈丰仍蹲在沈修文身侧,左手扶着兄长的左肩。沈修文的眼皮一直没睁开,气息微弱但还在。沈丰的右臂微曲在身侧不发力,右肩箭伤处渗出的血已把甲胄皮衬边缘染成暗褐色,他没有重新包扎。
沈老太停在影壁旁,没看沈修文,也没说话。她把手伸进香炉带回的薄灰还在指尖上,没有被风吹散。
秦嬷嬷从正厅门槛处走过来。她双手拢在袖中,在沈老太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背脊挺得很直,眼神扫过游廊尽头通往后院的方向。
珞宝一直坐在影壁旁的石墩上。
她右腿搁在软枕上,脚踝处隔着罗袜仍能看出高高隆起,红肿边缘在晨光下透着暗色。喉咙里沙沙的刺痛让她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沙子,但她耳朵没闲着。
前院方向传来的滋滋声比半盏茶前更近了。
不是蛇。她听得出来。
那是油脂在引线上烧灼的声音,夹杂着桐油烧穿腐土层的闷响——声音的频率极密极细,像热油溅在烧红的铁板上。声音正从正厅方向斜斜穿过月亮门下方,往西边延伸。
她悄悄从石墩上挪下来。右脚脚尖点地,踝骨处一阵钝痛,她吸了口气没出声,左手抓住秦嬷嬷的袖口。秦嬷嬷低头看她——珞宝伸出另一只手,指向祠堂后窗根方向,唇形动了三个字,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那边,听。”
秦嬷嬷没有多问。她弯下腰,左手穿过珞宝腋下,把她整个人提起来,让孩子的左脚踩在自己脚背上借力,扶着往祠堂侧墙移动。珞宝的右腿在移动中悬着,脚踝随步伐微微晃动,每一次晃都让她眉头皱了一下。
到了后窗根,秦嬷嬷松手让她慢慢俯身。
珞宝左手撑住地面,把重心放在左侧,慢慢将右耳贴上青砖。青砖比她的小脸更凉,清晨地面渗出的微湿潮气覆在她颊侧。祠堂外院子里晨风微起,吹动柴房方向一棵老槐树的枯枝,沙沙,沙沙,沙沙。
但在那之下。
有一层更细密、更连续的声音。
滋滋滋滋滋滋——
引线燃烧的声音正从祠堂地基边缘的低洼砖缝下穿过。大约两尺半深。火星每跳跃一次便伴随一声极细微的“”,那是桐油引线烧穿腐土层的闷响。声音的轨道沿着排水暗沟的走向斜斜插过月亮门下方,正在朝下坡的柴房方向加速。
距离大概还剩六十余步。
珞宝的鼻翼动了动。空气中除了桐油焦味,还有另一股更呛、更冲的硫磺味从砖缝底下渗出——不是普通桐油引线。这气味更烈,带着她从沈丰身上闻过的那种刺鼻硝石味。
她只记在心里,没当众说。
她猛地抬头。
右手攥住身旁沈丰的裤脚——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左手按在刀柄上,正低头看着她。右臂仍垂在身侧。
珞宝小脸煞白,喉咙里沙沙的刺痛让她说话时声音带着细微的哨音,但她还是用力喊了出来。
“三爹爹!不是蛇——是火绳!从地下往烧火屋那边钻过去了!”
“火绳”两个字她刻意咬得很重,让祠堂门槛外的秦嬷嬷也能听见。
沈丰蹲下身,用左手撑住地面,右肩不敢吃力。他侧过头,将左耳贴近地砖。听了几息,他的脸色变了。他抬起头看向柴房方向——晨光已在东边天际泛起一层更亮的灰白,祠堂后窗外,老槐树枯枝在风中摇晃,沙沙声被底下滋滋声的余音穿透。
珞宝抓着他裤脚的手指关节泛白。
手没抖。
祠堂香炉里那缕焦灰的气味还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屋子的沉默之上。沈丰看着后窗根,眸光沉下去,右手仍按在刀柄上没动。
他在算时间。
天边第一缕晨光落在府门外叛军阵中。有人看见刘翠翠被私兵从马背上拖下来,双手仍反缚着,嘴里的咒骂已经变成含糊的呜咽。她被拖过石狮旁时脚后跟在青石板上挂出一道泥痕,没有人出声。
叛军队列里有个老兵把头别开,望向远处渐白的东边天际。
没有人在意她被拖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