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盖已经完全掀开。
暗渠里涌出的蓝光打在沈丰脸上,把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老长。珞宝趴在井沿上,两只小手扒着湿漉漉的青砖,左脚的虎头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光着的脚丫子在夜风里冻得通红。
沈丰没管她的脚。他管不了。
暗渠里的火油还在往东北方向淌。从井口往下看,水面上那层蓝火已经铺了约莫三尺宽,贴着渠壁缓缓推进,每过一个弯道就舔掉一块青砖上的湿泥。沈丰刚才去下游探过——四十步外的排水暗沟转角,火油被一蓬湿稻草残渣挡在铁栅前,汇成了一片幽蓝的火池。
铁栅上的锈迹被烤得发红。
最多再有一刻钟,那道铁栅就会被烧软。
沈丰从柴房木架上摸了一卷备用麻绳,又从墙角捡了一块破布,缠在从甬道壁龛取出的劈柴斧柄上,借井口残存的壁灯引燃,做了个简易火把插在井沿石缝里。火光照亮了珞宝的半张脸——脸上全是灰黑的烟渍,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死死盯着井口水面。
“三爹爹。”
她开口了。声音已经不是喉咙充血时的砂纸刮擦,而是虚的,是从体力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虚,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掏气。
“珞宝有办法。”
沈丰转过头。他右肩的伤口在刚才举火把时又扯了一下,血从甲胄下摆的焦洞里渗出来,顺着大臂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不声不响。
“什么办法?”
珞宝把手伸进井口。那手小得连井沿一块完整的青砖都盖不住,指节上还有上午攥玉佩时勒出的红印。她没回答,只把手继续往下伸,整个左手掌没入水里。
水面上的蓝火贴着她的手背烧过去。
没烧着。
火油和她的皮肤之间隔了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气,是光,是从她掌心涌出来的那种极淡极淡的白光。那光在水里像一缕烟,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渗,渗得很慢。
然后。
井水开始凉了。
不是慢慢凉,是突然凉。沈丰站在井口边,左脚踩着柴堆的湿稻草,小腿压在水下的青砖上。他感觉水流从他靴侧擦过去,从刚才的温热变成冰凉,冰凉的速度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嗤——
水面炸开了。
声音大得像烧红的铁块被丢进冷水里,一股灰白色的水汽从井口直冲上来,瞬间吞没了柴房南墙。沈丰下意识闭上眼。他的左手死死托着珞宝的左腰,右手因肩伤完全悬在身侧没法动,只能把身体重心全部压在左脚跟上,右手机械性地搁在井沿上维持平衡。
水汽太浓了。他睁不开眼。
他只感觉到左手掌里珞宝的身体在抖。
那抖不是冷的,是力竭。是她在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不能松手。沈丰咬紧后槽牙,左臂的肌肉绷得铁青,手心里的粗茧扣在珞宝肋骨上,隔着那层红斗篷和里衣,能摸到她每一根肋骨的轮廓。
井口下面,暗渠里的水在逆流。
原本缓缓往下游淌的蓝色火油突然停住了,然后开始往回涌。水流先是在铁栅前打了个旋涡——珞宝在水下转动了手腕,让灵泉从掌心往右偏了半寸——那旋涡把上游残存的几片火星全卷了进去,在水底拧成一条火蛇,然后被整条水柱推着往上游倒灌。
渠壁上传来金属刮擦的声音。
是刀。刀在石壁上凿。
沈丰的耳朵在军营养了十几年,那个声音他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是有人在水里用长刀插进渠壁的砖缝,想固定身体不被水流冲走。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狭窄的暗渠里像猫爪在撕铁皮。
然后是骨骼撞击石壁的闷响。
噗。
噗。噗。
三声。
第四声是从井口出来的。一团黑影从水面破开,水里的蓝火已经灭了,那人浑身湿透,后腰上还别了一枚没点燃的铜壳信号弹,整个人被水柱顶上来,后背撞在井口青砖上,发出一声硬响,然后摔在甬道地面上。脸朝下。不动了。
长刀脱手飞出去,叮当一声撞在壁龛下的青砖上。
沈丰左臂箍紧了珞宝。
他等了三息。
没有第五个人上来。
井口喷出的水柱开始变缓,从刚才的暴冲逐渐回落成一股清流。水打在珞宝脸上,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把她脸上的烟渍冲出一条白一道灰一道的印子。珞宝的右手从井沿上滑落,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伸进水里的姿势,但已经不能动了。
她的左手还泡在水里。
水温已经完全凉了。
“三爹爹。”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水听我的话了。坏人都被冲走了。”
沈丰没说话。他用左臂把珞宝整个捞起来,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红斗篷湿了半边,布料黏在她的背上。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左锁骨上,感觉到她的鼻息还没乱,只是浅,浅得刚好贴在他脖子皮肤上。
守在甬道口的私兵这时候才敢过来。年轻轻的,虎口握刀握了半天也没拔出来,脸色比柴房里的残火还要惨白。他看了地上那具死士尸体一眼,又看了沈丰一眼。
沈丰说:“井口守着。这人身上有信号弹,拿下来泡水里。刀收好。”
私兵点点头。
沈丰抱着珞宝转身走出柴房。
他先没去假山。
他往祠堂偏厢那边绕了一步。
偏厢的门关着。守在门口的两个私兵见到他,自动让开半步。沈丰没进门,只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榻上油灯的残火罩在沈修文脸上,左腿的临时包扎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边缘,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
还活着。
沈丰收回视线,抱着珞宝往回走。
后花园的假山不近。从柴房过去要穿过一段风雨廊,廊下的地砖被一个时辰前那场火箭射断了几块,碎砖渣硌在靴底。沈丰只用左手抱着珞宝,右手完全不能动,就让它僵硬地垂在身侧。每走一步,后背那三处灼伤的水泡就在甲胄下摆摩擦开裂的边缘扯一下,有一处已经破了,黄水顺着背肌流进裤腰,凉飕飕的。
假山到了。
太湖石的表面全是湿滑的苔藓。沈丰先让左脚扎稳在一块突出的石棱上,然后左手攀住假山上那块最大的太湖石,身体重心往左倾,把珞宝护在左臂弯里。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腿膝盖抵着石壁往上蹭。
上一块石头。
又上一块。
到第三块的时候右腿踩滑了。苔藓带着水,脚底在石面上纹丝不剩,整条腿滑出去,身体往右后方倾斜。沈丰左手死死抱着珞宝,右手本能地想撑一把——手指张开了一瞬,然后他硬生生收了回来。右肩要是再撞断筋骨,今晚谁也守不住。
他让身体自己往下坠。
右肩撞在假山石壁上。
闷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闷痛,肩膀里像有一颗烧红的铁钉被锤了进去。后背那一处破裂的水泡被石棱刮到,他听见自己皮肤被撕开的那声轻响——嗤,就像撕纸。
沈丰咬死牙没出声。
左臂箍紧珞宝。右腿重新踩稳。
登顶。
假山顶有个凹窝,是两片太湖石交错形成的天然窝坑,刚好能放下一个小孩子的身体。沈丰把珞宝放在凹窝里,用左腿外侧当护栏,左手探进怀里摸了一把她领口的蟠龙玉佩——玉是凉的,这说明玉佩里封存的龙卫气劲没有被触发过,府外的顾凌安没有摔玉令。
至少还没到那一步。
沈丰抬起头。
东南方向的天际升起三根黑色的烟柱。不是炊烟,是民宅的木梁和大梁在猛烈燃烧才会有的黑烟,烟柱底端泛着暗红,顶端已经散成墨色,三根排成一线,在夜空里像三根被黑布裹住的铁锁。
朱雀大道上传来铁甲摩擦的声音。那是重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盾底有铜钉,碾在石板路上会刮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颤音。节奏不是散乱的,是方阵行进的整齐步点,每顿一次,就有一大群人的靴子同时踏在石板上。
咚。咚咚。
火把的光点从大道两侧汇聚过来。
沈丰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水在他虎口上分成两股,一股是灵泉的清冽,一股是暗渠铁锈的腥咸。
他低头看了一眼珞宝。她阖着眼,嘴唇在动,但发出的不是完整词语,是几个散了架的音节碎片。沈丰听清了其中一个词。
红莲。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两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右肩胛骨的位置闷抖了一瞬——不是她手指在动,是她后背上的肌肉在轻微抽搐,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了一瞬。
沈丰的右手搁在她肩侧,无法发力,只能用掌心贴着那层湿透的红斗篷,看着她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
他没有叫醒她。
他把左手移下来,用手指推开了刀鞘上的扣环。
咔嗒。
刀刃在月光下泛出冷白色。光是毛边的,被东南角升起的黑烟染上一层淡黄,打在刀刃上不是杀气的白,是那种烧到了尽头的灰。
沈丰抬头。朱雀大道的铁甲方阵已经进入沈府外围第一道防线废墟,领头的那一面重盾上刻着一个他认识的标记——并州总督府的黑虎纹,是周雀德亲自调来的督标营。
他的声音不高。
“来得好。”
嗓子很干。
“今日便让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有来无回。”
话是咬着牙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咽那口从牙根渗出来的血。他把刀鞘磕在假山石上——当,一声脆响,在花园里弹了三道回音。
廊檐下两个正在搬沙土筐的私兵听见了那声音。
他们抬起头。
看见假山顶上沈丰一个人站在月光里,左臂单抱一个孩子,左膝护在孩子身侧,长刀横在身前,刀刃被黑烟染成一片昏黄。他们看不见沈丰的右手——它就那样垂在暗处,破了皮的地方血已经干涸,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捏出拳的动作而暴起,但手指始终没有握住任何东西。
握不动了。
可是刀还在左手。
私兵对看了一眼。那个之前想溜去祠堂的人低下头,把沙土筐往正厅门槛多拎了两步。
花园里的月光越来越重。
东南方向又多了一根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