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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枯井下的罪恶根(1 / 1)

晨光从偏院枯井口的青石缝里斜漏下来,照在沈伊珞裹着厚呢披风的肩头。那披风是顾凌安一刻钟前解下来裹她的,领口处被井沿的薄雾洇湿了一圈。

顾凌安单膝跪在井沿,右手按住青石,侧头将右耳贴近井口。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是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声音,沉得不像是石头发出的,倒像是巨兽在磨牙——断龙石正在合拢,且不止一道。闷响的间隙里,有极细微的水流回声从更深处荡上来,那是暗河在空腔里转弯的动静。

沈伊珞靠坐在井沿背风处,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青石。她的视物重影仍在五重,眼前的天光、石缝、顾凌安的肩膀全裂成五道模糊的白影,但她左耳的听觉比任何时候都敏锐。

井壁东北角。那里的风声不对。

不是从井口灌下去的呜呜声,是一种极细极轻的哨音,像有人把嘴唇撮起来,对着石头的裂缝往里吹气。她记得在地道里贴砖听地底引线的时候,也听到过这种声音——那是石壁后面有空的。

她冻僵的右手压在披风底下,贴着胸前的雷劈木印信,完全抬不起来。左手食指是十根指头里冻疮最轻的一根,指节同样僵直无法弯曲,但还能勉强伸直。

她抬起这根食指。

整条左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颤,不是用力,是虚的。她用了三次呼吸才让食指尖对准东北角的方向。

“顾叔叔……”

声音微弱得像是从井底飘上来的。

“风。石头后面……空。”

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长得不正常。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她眼皮已经沉得要闭,但她用牙咬住下唇——上回咬破的地方还没结痂,新渗的血珠沾在牙齿上,疼得她一个激灵,眼睛重新睁开半条缝。

顾凌安顺着她食指的方向,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弹指射向井壁。

铜钱撞上东北角的石面,声音不对——不是闷的,是空的,当的一声还带着微微的延长回响,像是石头后面有间屋子。

他又弹了一枚铜钱打向西南角,那边砸实了,沉闷干脆。

第二声和第一声完全不同。

顾凌安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了一下。他站起身,开始解左臂上的玄铁护腕。钢质护腕边缘的皮扣被手指拧开时发出干涩的嘎吱声,他把护腕拿在手里,顿了一下。

他弯下腰,将玄铁护腕放在沈伊珞膝上。放下去的时候,右手的指节不经意间滑过她裹着披风的手背。

隔着一层厚呢料,指节下传来的温度仍让他手背绷紧了。

那是冻肉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凉。

沈伊珞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不……”,头摇了半寸,停在井沿上,没力气再动。

顾凌安没有说话。他反手将腰间的湛卢剑拔出鞘,剑脊隐约有电弧状微光流转。他目光转向井口四名持刀亲兵,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被剑锋削过。

“守死井口。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四名亲兵同时垂刀行礼,铁刀鞘轻轻磕在青石地面上,一声齐响。

顾凌安提剑跨过井沿,左手抓住井绳,靴底蹬着井壁的青石砌缝,一截一截向下滑落。临没入井口黑暗前,他停了一吸,侧头朝井口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儿。披风裹着她,护腕压在她膝上,左耳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被晨风吹动。

顾凌安松开左手,整个人沉入井底的暗河浅滩。靴底踩进水里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井底上方的天光只剩一小圈淡白的圆斑,照不到密道深处。唯一的照明来自湛卢剑剑脊的电弧微光——冷蓝色的光在黑暗里推开一小片视域,照到水面上时反射出波纹状的跳荡光影。

他循着铜钱试探出的空响方位摸过去。

那是一面伪装成天然岩壁的薄石墙,表面凿了不规则的凹坑和裂缝,在黑暗中足以骗过火把的照明。但顾凌安记得很清楚——铜钱弹上去的响声骗不了人。声音从墙面背后弹回来的距离比应该有的距离多出将近半臂的余响,意味着石头后面有空间。

他将湛卢剑插入右侧靴侧的石缝中立住,剑脊的微光刚好照亮石墙表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左掌五指张开,按在石墙正中心最薄的位置。

内劲自丹田灌入左臂,掌底下的石面开始发烫。

龟裂纹从他掌心向外辐射蔓延,每一道裂纹的滋啦声都伴随着他右手虎口传来的刀割般的刺痛——那是内劲反噬。旧伤在同样的位置崩裂,他听见自己咬紧的后槽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鲜血从剑柄缠绳的缝隙间渗出,一颗接一颗滴落,砸在暗河浅滩的水面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红。

石壁崩碎的瞬间,墙后机括声骤响。

三支淬毒弩箭从暗孔中激射而出,箭尖泛着幽蓝寒光,呈品字形直取顾凌安面门。他右手拔起湛卢剑横削,剑身电弧微光在三支弩箭上同时炸开一道极短的闪白——弩箭被击偏,其中一支擦着他的左侧额角掠过,留下一道一指长的浅表擦伤。

血珠从擦伤处渗出,皮肤边缘开始发麻。弩毒没破皮入血,但毒性已经顺着汗毛孔往皮里浸了一点。

顾凌安没给弩机装填间隙。

他左肩猛地撞入碎裂的墙洞,半边身子生硬挤进密道窄口,碎石和石粉从肩甲上哗啦啦滚落。黑暗深处传来周雀德的狂笑,笑声在窄小的密道里反射成失真的大嗓门。

同时一只铁匣被从深处掷出。

匣盖半开,塞满纸张,边缘已被点燃。带着火苗翻滚着朝窄口飞来,火光在密道中划出一道弧线,映得顾凌安侧脸的剑伤血珠亮了一瞬。

他左脚在湿滑的石壁上一蹬借力,整个人凌空侧身——右腿提起,小腿回收,脚踝绷紧,靴尖精准地在空中截住铁匣的侧面。

一记抽射。

铁匣横向飞入密道旁一个积了半尺深水的土坑,火焰嗤地熄灭,水面冒起一小股白烟。纸张的边缘还在滋滋地响,但没再烧起来。

顾凌安落回石壁旁,稳住重心。他喘息粗重了一瞬,但左手拔出插在石缝里的湛卢剑后,动作没有停。

他先朝井口方向侧头看了一眼。

那个角度看不见沈伊珞。只能看见暗河水面上映着井口投下的一小片淡白晨光,还有井绳在微微晃荡。他确认那片光是晨光——不是火光——然后将目光转向密道深处的黑暗。

右手虎口的血已经浸透剑柄缠绳,顺着剑柄流到护手。

他没管。提剑往深处逼进三步。

第四步时,他周身突然外放了极短暂的一丝剑势杀气——密道窄口处的冷蓝剑光似乎暗了一度,连暗河的水声都像是被压了一下——但随即刹住。

他想起周雀德怀里还抱着那个檀木匣子。

杀意收敛成更克制的冷声审判预备。湛卢剑剑锋朝前,剑脊上的电弧微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密道窄口的石壁上,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中蜷缩在角落的那个人影身上。

周雀德的狂笑还在继续,但笑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开始打颤。

他蜷缩在密道尽头的一个凹洞里,背脊死死贴住石壁,两只手抱着一只古旧的檀木匣子。匣子表面的漆皮已大片剥落,露出一道道暗沉的木纹,但匣盖上隐约可见的是一组褪色的描金纹样——龙身,五爪,祥云纹。

他抱匣子的手指关节一根根绷得发白,指甲边缘陷进檀木上的老漆皮里。那把火是他最后的赌,但他连火都输掉了。

暗河的水声在窄口内壁反射成持续的闷响,像战场上倒计时的沙漏。

顾凌安没有立即逼近。他的左脚先踩实了密道窄口内最后一块松动的碎石,然后提剑,稳步走入黑暗。

剑光照在檀木匣子上,那组褪色的龙纹在有弧光的照映下泛出微弱的金线反光。

周雀德的笑声在那一瞬间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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