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未落,沉闷的冷雾在京城青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
软轿的抬杆在亲兵肩头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走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
沈伊珞右手掀开轿帘,一股潮湿且浓重的檀木供香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那股湿气仿佛带着细小的冰针,直往衣领里钻,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唔……介是内廷高官才用得起的‘沉香屑’哇,一个当铺大门外,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官家香气?)
她左手轻轻按在膝盖上,尽量不让粗糙的斗篷料子摩擦到左臂上已经破烂溃烂的红疹,疼得她眼睫毛直颤。
抬眼望去,金诚行那块黑底金漆的招牌在冷雾里晃晃悠悠,招牌边缘泛着一层不自然的亮光,显然是清晨才用湿布急匆匆擦拭过的。
沈府的二十名精锐亲兵一言不发地散开,铁甲叶子在雾气里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冷硬声响,瞬间将当铺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长街对面的茶摊上,两个原本伸长脖子盯梢的汉子见状,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地丢下三文茶钱,一扭头便钻进了深巷里。
沈伊珞隔着轿帘,甚至能听到那两人慌乱的布鞋踩在烂泥里的啪嗒声。
(跑得真快,看来刘家的眼线,昨晚就盯上介里啦。)
她吸了吸鼻子,只觉得肺部吸入这股冷雾后,火辣辣地疼,忍不住低低干咳了两声。
“去。”
她压低声音,清脆的童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透过轿帘传给等候在一旁的亲兵统领。
“告诉里面的人,半个时辰,若大掌柜不出来跪迎,本县主就摘了这块金漆招牌去劈柴。”
亲兵统领抱拳领命,沉重的军靴在石阶上踏出“咚咚”的闷响。
不过十息的工夫,当铺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便吱呀一声,裂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沈伊珞被亲兵稳稳地抬进了大堂。
她没有下地,而是坐在亲兵特意抬入的黑漆圈椅里,右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洇透出来。
那只伤脚悬空垫在一方藏青色的软枕上,只要稍微有一丝颤动,错位的骨头便在肉里生生磨一下,疼得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大堂里昏暗得很,唯有柜台正上方开了一扇窄窄的天窗,投下一束冷冰冰的白光,照在黑漆柜台的算盘上。
空气里除了那股甜腻得发苦的檀香味,还混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气。
“哎哟,不知安宁县主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柜台后头,一个穿着石青色缎子长衫的干瘦老者紧赶着迎了出来。
他的腰弯得极低,脸上的假笑仿佛是用干面糊在脸上的面具,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僵硬。
沈伊珞冷眼瞧着他,一眼便瞧见他左耳垂下方,长着一颗黄豆大小、生着黑毛的黑痣。
(大伯母给的那个货郎信草纸上写过,金诚行的大掌柜,左耳有痣,是刘家最得力的家生子呢。)
她没说话,右手从斗篷暗袋里摸出一物,沉甸甸的,在冷光下泛着冰冷纯粹的金芒。
“砰!”
那枚盖有大晋篆文的安宁县主金印,被她重重地拍在了黑漆柜台上。
力道之大,震得柜台上的白玉笔架“哗啦”一声脆响,笔尖上的墨汁生生溅出了两滴,落在账本上。
大掌柜的眼皮子剧烈地跳了一下,那双干枯的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缩。
“县主,您这是……”
“本县主不来典当,来要账。”
沈伊珞左手避开红疹,指尖从怀里夹出三张泛黄的宣纸,在粗糙的柜台边缘划出“沙沙”的刺耳声响。
那宣纸边缘早已磨损发硬,但最底下的朱红印记却清晰无比——那是一个繁复的、呈莲花托底的‘神’字暗纹。
这是神偷门生死借据里,指名道姓记在金诚行账上的三张欠条。
大掌柜只扫了一眼那上面的字迹,身子便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
“三万八千两。”
沈伊珞盯着大掌柜耳下的那颗黑痣,声音慢条斯理,却像是一根细针,一寸寸扎进对方的耳朵里。
“大掌柜,这白纸黑字,盖着你们金诚行的私印,今儿个,本县主要见银子。”
大掌柜脸上的肉横着抽搐了一下,右手不受控制地拨弄了一下柜台上的算盘珠子。
“啪嗒”一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突兀。
“县主说笑了,我们金诚行小本买卖,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
大掌柜哈着腰,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沈伊珞那只裹着血布的右脚踝上溜。
他在试探。
试探这个脸色苍白、连站都站不稳的奶团子县主,到底能撑多久。
“不过,县主既然亲自登门,咱们做买卖的,最讲究和气生财。”
大掌柜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口臭味。
“这两万两,咱们金诚行愿出白银两万两,就当是……给县主死当了这三张废纸,求县主高抬贵手,给小的们留条活路。”
两万两。
这不仅是买命钱,更是刘家扔出来的诱饵,只要沈伊珞接了这笔银子,那三万八千两背后的通敌铁证,便能被他们名正言顺地当众销毁。
沈伊珞冷笑。
她为了增强威慑,身子猛地前倾。
可这一动,却带翻了垫在脚下的软枕,右脚踝在空中失去支撑,不慎在黑漆椅腿上重重擦了一下。
“咔哒。”
那是骨头再次错位摩擦的声音。
剧痛像生锈的锯子在脚骨上狠狠拉了一下,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左臂上的红疹处也泛起一股滚烫的灼烧感。
高热的先兆瞬间涌上脑门,连呼吸都带了粗重的喘息。
但她右手死死抠住圈椅的椅背,指甲在坚硬的漆木上生生抠出五道白印。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将那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凑得离大掌柜更近了些。
空气中,那股檀木供香里,隐隐多了一丝弩箭机括上过桐油的冷铁味。
(后院屏风后头,藏着三个人哇……呼吸这么重,手里的弩弓都上弦了呢。)
大掌柜的右手,此时已经死死按在了柜台下方的暗格铜环上。
只要他一拉,屏风后的毒箭便会瞬间将这个病弱的县主射成筛子。
“两万两?”
沈伊珞盯着大掌柜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大掌柜,你当本县主是叫花子呢?”
她每一个字,都刻意拔高了调子,精准地穿过昏暗的大堂,撞向内堂那扇绘着百子千孙的红木屏风。
“这三万八千两,可不是寻常的私债。”
“这,是刘阁老给北松国,在关外买马的定金吧?”
此话一出,大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掌柜原本扣在柜台下铜环上的右手,猛地一抖,指甲在铜环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啪嚓!”
死寂中,内堂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脆响。
那是上好的青瓷茶杯落在地砖上,摔得粉碎的声音。
茶水泼洒的沙沙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由于极度惊骇而倒吸冷气、剧烈咳嗽的动静,在空旷的内堂里格外清晰。
屏风后面,那三个原本呼吸沉稳的持弩护院,机括声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套。
“东家。”
沈伊珞死死按住膝盖,任由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眼神戏谑地盯着那扇剧烈晃动的红木屏风。
“您连茶杯都端不稳了,不如出来,本县主帮您扶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