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泥地上的那声沉闷落地音刚一歇,沈丰手中的长刀便化作了一道寒光。
刀刃割开皮肉的钝响在漆黑的雨夜里一闪即逝,他连夜用化尸粉将那窥视的死士化成一滩黄水,又将金库里的黄金分批搬上了骡车。
次日清晨,薄雾锁着京城西城门,三辆覆盖着粗粝灰布的骡车在拒马前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清晨的冷风卷着厚重的雾气,城门两侧的火把尚未熄灭,松脂燃烧的黑烟混着地上的骡马粪便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丰坐在第一辆车辕上,右手死死勒住缰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他身上穿着那件从二品的麒麟服,金线织就的领口有些扎脖子,每一次转头都磨得皮肤生疼。
“停下!例行检查!”
沙哑的喊话声穿透迷雾,几个穿着暗红号衣的士兵排成一列,将手中的长矛横了过来,矛尖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沈丰没有下车。
他微微侧过身,右手虎口紧紧扣在膝前的长刀柄上。
连夜搬运那些沉重的金砖,让他的右肩肌肉拉伤得厉害,此时稍微一动,酸痛就如同烧红的铁条在肉里搅动。
他强忍着没有皱眉,只是冷冷地看着走过来的领头校尉。
那校尉姓赵,生得一双三角眼,下巴上留着一撮焦黄的胡须。
赵校尉按着佩刀,慢腾腾地踱步到第一辆骡车旁,靴子在泥水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沈丰注意到,这赵校尉拉扯衣领时,领口内侧隐约露出一截青黑色的刺青。
那是‘衔蝉纹’。
刘家私兵特有的标记。
沈丰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右手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车上装的是什么?”
赵校尉吐掉嘴里嚼了一半的草根,用刀柄重重敲打着第一辆车上的灰布。
“砰,砰。”
沉闷的木板声传开。
沈丰神色不动,淡淡应道:
“旧家什,还有些不值钱的书册。”
“旧家什?”
赵校尉冷哼了一声,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与阴狠。
“顺天府昨夜发了海捕文书,说有朝廷要犯杀了刘家的管事阿财,还企图在井里投毒。”
“本官瞧你这三辆车沉得连车轴都在吱呀作响,怕是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吧?”
周围排队出城的百姓渐渐围了过来。
几个挑着菜担子的农夫在不远处歇脚,小声嘀咕着:
“听说了吗?那周县的沈家,在京城杀了人呢。”
“可不是,听说连他们家那个大柱,也是个投毒的共犯,真是造孽啊。”
这些流言顺着冷风飘进沈丰耳中。
他握着缰绳的左手微微一紧,拉得那头老骡子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第二辆骡车的双层底板内。
沈伊珞正蜷缩在狭窄漆黑的空间里。
底板里塞满了陈年的干草,干草的霉味直往她鼻子里钻,引得她肺部一阵阵火辣辣地疼,忍不住想要咳嗽。
她只能用右手死死捂住嘴巴。
她的右脚踝肿得厉害,二次撕裂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黏糊糊地粘在袜子上,每一次骡车颠簸,都疼得她浑身冒冷汗。
她的左臂也麻木得厉害,红疹破裂后的溃烂处贴着粗糙的里衣,火烧火燎地疼。
(唔……好难受哇……)
(大坏蛋……又是刘家的狗腿子在使坏……)
沈老太躺在她身侧,黑暗中,老太太用长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
外头的对峙还在继续。
赵校尉见沈丰不说话,气焰愈发嚣张,朝身后的士兵一挥手:
“来人!给本官用长矛往车里捅!”
“若有藏匿,格杀勿论!”
两个士兵应声上前,挺起长矛就要往第一辆车的灰布里扎。
沈丰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一点。
他担心的不是第一辆车。
第一辆车里不过是些掩人耳目的杂物,可第二辆车的底板里,藏着他的老娘和宝贝女儿!
要是这些不长眼的士兵去捅第二辆车,后果不堪设想。
“住手!”
沈丰暴喝一声,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那两个士兵手下一抖,长矛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忍着右肩撕裂般的剧痛,长躯一震,直接从车辕上站了起来。
从二品武官的威仪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压了下去,他身上的麒麟服随着动作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校尉,你可认得本官身上这件衣裳?”
沈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校尉,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赵校尉被他这一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尖有些发虚地朝向城门内侧。
但他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百姓,又强自镇定下来,梗着脖子道:
“沈提督,本官自然认得。可天子脚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若心中无鬼,为何不敢让兄弟们搜一搜?”
“沈三郎,本官劝你识相点。这箱子里装的若是御赐之物,你今日便是灭门的重罪!”
“顺天府正通缉你们杀害阿财的命案呢!”
沈丰冷笑出声。
他知道,这赵校尉是在探他的底。
什么例行检查,不过是刘家授意,想在城门口将他们截下,顺便搜刮一笔。
他等的就是现在。
周围的百姓已经越聚越多,城门处的文吏也已经拿起了毛笔,准备记录。
沈丰松开右手的缰绳,左手猛地一拽,将第一辆车上的厚重灰布狠狠掀翻在地。
“哗啦!”
灰布落在泥水里,溅起一地泥点。
露出了里面三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
箱子上面,赫然贴着大晋官府的封条,上面黑字白纸写得清清楚楚。
“你要搜?”
沈丰的声音在城门口回荡。
他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玄铁箭簇。
那是靖王顾凌安亲赐的信物,玄铁在晨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泽。
沈丰右手顺势一劈。
“咔嚓!”
第一口箱子的铜锁被他用蛮力生生劈开,碎裂的木板像爆开的木屑般四射飞溅。
赵校尉吓得又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然而,箱盖翻开。
里面露出来的并非什么金银财宝,更不是什么御赐的祥瑞。
而是一堆锈迹斑斑、边缘残破的生铁甲片,以及一叠沾着干涸血迹的信件。
“这……这是什么?”
赵校尉愣住了,三角眼里满是惊愕。
沈丰右手探入箱中,一把抓起那叠沾血的残信,高声喝道:
“这是刘家管事刘能,勾结北松外贼,私运玄铁矿砂的往来残信!”
“也是他们杀害我边军将士赵老六,企图诬陷我堂兄沈大柱的铁证!”
他的声音极大,夹杂着内力,震得城门守军耳朵嗡嗡作响。
周围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天爷呀!通敌卖国?”
“刘家竟然勾结北松人?”
“难怪这些日子城里闹得风风雨雨,原来是贼喊捉贼啊!”
沈丰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校尉,右手将那叠残信在空中抖得哗哗作响。
“赵校尉,本官奉靖王之命,正要将这些通敌证物送往靖王府,并呈递御前!”
“你如此百般阻拦,甚至不惜动用私兵标志,可是要与刘家同罪论处?”
赵校尉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像吞了一只死苍蝇般难看。
他领口内的‘衔蝉纹’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周围士兵的眼神也变了。
他们虽然是城防军,但谁也不想卷入通敌谋反的灭族大罪里去。
几个原本围在第二辆车旁的士兵,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和第一辆车上的东西扯上关系。
沈丰将赵校尉眼中的恐惧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些残信虽然不足以立刻定死刘家,但在这城门口众目睽睽之下亮出来,刘家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必定自顾不暇。
这,就是他们沈家出城的生路。
沈丰从怀中摸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右手一扬,重重地拍在了赵校尉的胸口。
“啪!”
沉闷的声响中,布包里的银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五十两银子,是本官赔付你‘冲撞官差’的损失。”
沈丰字字铿锵,语带讥讽。
“赵校尉,拿了银子,还不给本官开城门?”
赵校尉捧着那五十两银子,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看着沈丰膝前那柄隐隐出鞘的长刀,又看了看那枚代表靖王亲临的玄铁箭簇,终于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开……开城门!”
赵校尉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恐。
士兵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将沉重的拒马抬开。
第一辆车在冲突中被长矛挑坏了车辕,木料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沈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舍弃了第一辆车。
他翻身跃上第二辆骡车,右手一扬鞭子。
“驾!”
清脆的鞭响划破了城门口的薄雾。
第二辆和第三辆骡车压着湿漉漉的泥地,在晨光熹微中,缓缓驶出了京城西城门。
空气中,骡马粪便的酸气与紧张的火药味渐渐被城外的冷风吹散。
沈丰挺直了右肩,任由拉伤的肌肉在冷风中阵阵作痛。
他知道,半个时辰之内,顺天府的大军就会反应过来。
他们必须走得更快。
底板内,沈伊珞听着渐渐远去的城门嘈杂声,终于脱力般地靠在了沈老太的怀里,右手紧紧抓着那枚杜家令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