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铁重重砸在冻结的泥浆上。
碎冰碴子溅起来,打在马肚子上,发出细碎的闷响。
沈四郎坐在颠簸的马背上。
他左臂死死圈住身前的珞宝,手腕强行在粗糙的缰绳上绕了两圈。
虎口处的冻裂伤早就崩开了。
暗红色的血丝渗出来,黏在缰绳的麻纤维上,又迅速被冷风吹成了硬邦邦的血痂。
他没法换手。
右臂虽然连在肩膀上,但从手腕到指尖,正像离水的鱼一样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着。
昨夜神识透支的代价,此刻正顺着经脉一点点讨要回来。
右手废了,连握成拳头都做不到,只能虚虚地搭在马鞍边缘。
他把重心全压在左半边身子上。
风从前方的松木林深处灌出来。
申时初的寒风,像一把生了锈的钝锯子,在人脸上来回地拉扯。
空气里全是冻土和松针混合的涩味。
“驾!”
沈四郎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他双腿夹紧马腹,但右脚踝那个肿得像紫红色发面馒头的地方,只要稍微碰到马肚子,就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只能把右腿微微往外撇着,悬空在马镫外面。
后方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踩碎薄冰的动静越来越近。
沈四郎没有回头,他现在的脖子僵硬得像块木板,回头这个动作太费力气。
一匹快马从侧后方超了上来,与他并排。
来人一身黑衣,是靖王府的暗卫。
暗卫勒住缰绳,马鼻子喷出大团白气,白气瞬间被冷风撕碎。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袋子,递向沈四郎。
“沈提督脉搏已稳,命保住了。”
暗卫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这是军机密函,务必在日落前送达塞外大营。”
沈四郎的视线落在那只牛皮袋子上。
他没说话。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
食指和中指猛地痉挛了一下,向掌心扣去,根本伸不直。
指尖麻木得没有一丝知觉。
他放弃了。
沈四郎稍稍松开绕在左手腕上的缰绳,用左臂的臂弯夹住珞宝,腾出左手,一把将那个牛皮袋子接了过来。
皮袋子有些发硬,表面还带着人体残留的一点余温。
他没空细看,直接把密函塞进内襟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好。
暗卫没有多留,一抖缰绳,换了个方向疾驰而去。
沈四郎重新用左手缠好缰绳。
前方,松木林的阴影已经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把官道吞了进去。
马匹冲进了密林。
林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头顶被密密麻麻的松针遮蔽,只有几缕昏黄的残阳漏下来,在雪地上打出斑驳的影子。
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声音发闷。
沈四郎觉得口干。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滴水都没沾过。
喉咙干得像是在冒烟,咽一口唾沫,都觉得嗓子眼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昨晚出门前,灶台上那半碗温着的棒子面粥,这会儿该结成死冰了吧。
这个念头刚闪过,耳边突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咻”声。
不是风穿过松针的声音。
那是某种极其尖锐的金属,强行撕开冷空气的动静。
两道极细的破空声,擦着右侧粗壮的松树干袭来。
太快了。
沈四郎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两枚泛着幽蓝冷光的银针,精准地扎进了战马的颈部。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嘶。
那声音在空旷的密林里回荡,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马匹的前腿瞬间脱力,膝盖重重砸在雪地上。
巨大的身躯在一股强烈的向前惯性中,轰然倒塌。
失重感猛地袭来。
沈四郎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没有时间思考。
在身体被抛出去的那个瞬间,他唯一的动作,就是把左臂死死往怀里收,把珞宝整个人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胸膛。
他强行扭转腰腹。
硬生生把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下面,让左侧后背迎向地面。
“砰!”
一声闷响。
左侧肩膀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紧接着。
那条一直悬空在外、无法受力的右腿,被坠马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
右脚踝准确无误地撞上了一块凸起在雪地里的冰坨子。
“咔吧。”
一声极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骨头错位声。
痛。
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直接揳进了骨髓里。
钻心的剧痛顺着小腿肚,一路狂飙,直冲天灵盖。
沈四郎眼前瞬间一黑。
牙关死死咬在一起,下嘴唇被咬破,一股发咸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没叫出声。
原本就肿胀不堪的右脚踝,迎来了第三次毁灭性的重创。
他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左手撑着地。
指甲死死抠进冰冷的泥土里,用力过猛,硬生生抠断了两根指甲。
泥土塞满了指缝。
他顾不得去管右腿,第一时间用左臂将怀里的红斗篷往里按了按。
斗篷里传来微弱的动静。
确认小丫头没有被压坏,他才吐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浊气。
“珞宝别怕,四哥在。”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含着一口砂砾。
他抬起头,冲着昏暗的林间厉喝。
“哪来的宵小,敢截大晋官差的道!”
林子里只有风声。
没有人回应。
沈四郎咬着牙,左手悄悄摸向马鞍侧面的皮扣。
那里挂着一把粗木药铲。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支撑物。
申时三刻。
古树根部的积雪深坑旁。
沈四郎左手拄着那把粗木药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全靠左臂的力气,勉强支撑着半个身子,靠着树干坐了起来。
右腿完全失去了知觉。
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死木头,无力地拖在雪地上。
红肿已经顺着脚腕蔓延到了小腿肚。
暗红色的淤血,甚至透过靴筒的缝隙渗了出来,在白雪上洇出刺眼的红斑。
头顶的树冠,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截枯枝断裂,砸在雪地上。
一抹红影,借着雪色的掩护,从十几尺高的树冠上直坠而下。
没有多余的废话。
长剑出鞘。
剑锋带起的寒气,瞬间激起沈四郎脖颈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太快了。
沈四郎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
他那只还在痉挛的右手,出于求生的本能,猛地伸进怀里。
手指笨拙地抠住那块靖王玄铁令牌,死命拽了出来,挡在自己的喉咙前面。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剑锋擦着玄铁令牌的边缘划过,溅起一溜微弱的火星。
剑尖被令牌偏了半寸。
但依旧在沈四郎的喉头上,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血痕。
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血珠子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被塞外的严寒一激,立刻冻成了黏糊的冰碴,贴在皮肉上。
沈四郎每一次呼吸,喉咙处的皮肉都会被拉扯。
冷风灌进伤口,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右手死死扣住令牌边缘,指节泛白,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红衣女子站在三步开外。
她没有继续攻击,只是冷冷地看着靠在树干上的沈四郎。
“交出密函,饶你不死。”
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异国口音。
沈四郎没吭声。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牵扯到喉咙的伤口,疼得眼角直抽搐。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
马跑了,损失了三十两银子。
刚才那一剑,怀里的密函皮袋,边缘被割破了一个角。
【四哥小心!这坏女人的剑柄上有北松皇室的图腾!】
珞宝的心声,毫无征兆地在沈四郎脑海中炸响。
沈四郎视线一抬。
越过那截冰冷的剑锋,落在女子的剑柄处。
那里,确实刻着一圈繁复的花纹。
不是求财,不是寻仇。
是北松国的人,冲着军机密函来的。
沈四郎握着药铲的左手,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他那条拖在雪地里的右腿,此刻连抽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同一时刻。
沈家老宅,里屋。
申时末。
光线彻底暗了下去。
黄昏的残阳透过破旧的窗户纸,在青砖地上打出一块斜斜的红斑。
红斑随着日落,一点点向墙角退去。
沈丰躺在榻上,没动弹。
冥息散那股甜腻的烂蜜桃味还没散干净。
混着屋子里长久不通风的霉味,熏得人脑仁生疼。
他睁着眼,盯着屋顶那根黑漆漆的横梁。
横梁上结了一张蜘蛛网,灰扑扑的,随着漏进来的穿堂风微微晃荡。
等开春了,得让老李拿扫帚清一清。
这个毫不相干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左肩深处一阵钻心的麻痒打断了。
那感觉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试着动了动左臂。
没反应。
整条胳膊连着右臂,全是不听使唤的死肉。
左肩的贯穿伤,加上昨夜的力竭,让他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双臂彻底废了。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胃里绞着的酸水一阵阵往上泛。
院子里传来压着嗓子的脚步声。
那是老太婆在指挥黑甲卫。
干瘦汉子的尸体被拖在地上,布料摩擦着冻土,发出沙沙的闷响。
沈丰闭上眼。
窗户纸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裂响。
“嘶啦——”
不是风吹的。
沈丰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对这种利刃割破纸张的声音太熟悉了。
一股不属于老宅的寒气,顺着破口钻了进来。
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马匹血液腥味。
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踩在青砖地上,像是猫爪子落地。
沈丰没动。
他连转个头都费劲,更别提去摸枕头底下的刀。
黑影逼近了床榻。
微弱的雪地反光从破损的窗户洞里透进来。
照亮了来人手里的一截寒光。
是一把剑。
剑尖直指沈丰的咽喉。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试探。
对方就是来要命的。
剑风扫在脖子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沈丰的双臂像两截烂木头一样瘫在身体两侧,根本抬不起来。
他只能死命往右侧偏过头。
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颈椎发出僵硬的咔咔声。
剑锋擦着他的左侧脸颊刺下。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肉滑过,削断了几根胡茬。
沈丰侧头避开剑锋的瞬间,视线顺着剑身往上。
他发现女子的剑柄上,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古怪图腾。
那图腾在昏暗的雪光下,泛着幽幽的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