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盐湖特有的咸腥气,贴着地皮刮过荒草坡。
地上的泥土冻得极其坚硬。
沈伊珞趴在泥地里。
没动弹。
不是不想起,是左半边身子根本不听使唤。
牵牛散的无色粉末还残留在衣袖上,药劲正顺着经络往骨头缝里钻。
左臂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疹已经肿了起来。
整条胳膊像挂着一块冷硬的生铁,坠在肩膀上,连带着半个后背都是麻的。
她用右手死死抠住冻硬的泥块。
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子。
右手的食指原本就有道口子,这会儿一用力,伤口崩开。
温热的血珠子顺着泥土缝隙渗了进去。
她顾不上这些。
借着右手的力道,她一点点把身子往后挪。
粗糙的地面摩擦着衣料。
左腿膝盖上的淤青磕在冻土上,传来一阵绵长的酸胀痛感。
她退出了斜坡的视线死角。
刚才扫进空间的那一小撮玄铁矿砂,静静躺在隔离区里。
那是刘家私运军械的铁证。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
空腹状态下,反酸的苦胆汁味直冲嗓子眼。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粒米都没进过。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酸涩味强压下去。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昨晚在营帐里,她把那双虎头鞋踢到床底下了。
这会儿大雪化水,鞋底怕是要长毛。
她摇了摇脑袋。
把这破想法甩开。
识海震荡的后遗症还在,眼前时不时晃出重影。
仿佛脑子里塞了把钝锯子,来回拉扯神经。
她咬着牙,拖着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臂,一步步退进黑漆漆的密林。
林子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辕部分有些开裂,用麻绳死死缠了几圈。
拉车的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呼出白色的雾气。
沈伊珞走近。
车帘子掀开一条缝。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廉价止血粉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沈四郎跪在车厢里。
他的双手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
右手正捏着一根长银针,精准地刺入沈丰胸口的穴位。
沈丰平躺在木板上。
双眼紧闭。
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粗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带着肺管子里漏风的血沫音。
那是重度失血性休克。
沈四郎用灵泉水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旁边,沈大柱静静地躺着,气息虽然微弱,但已经平稳下来。
沈四郎的衣襟里鼓鼓囊囊的。
那是老李送来的五十两银子,赵老六的抚恤金。
沈丰昏死前死死攥着的东西。
沈伊珞靠在车辕上。
喘了两口气。
“四哥。”她声音很低,透着干哑。
沈四郎手上的针没停,只偏了一下头。
“带爹和四叔走。”沈伊珞盯着车底板上的暗格,“去安全的地方。”
沈四郎眼眶通红。
他没问她要去哪。
在这场生死局里,沈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要干。
“你自己当心。”沈四郎嗓音劈了。
沈伊珞没接话。
她转身,重新走进那片寒风里。
方向是周县。
刘家别苑。
马车在身后缓缓启动。
车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碾碎了枯枝。
沈伊珞没回头。
夜色更深了。
乌云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带着浓重的霜气。
周县城郊。
刘家别苑的后墙外,是一片荒草地。
枯黄的野草没过膝盖,刮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沈伊珞贴着墙根站定。
左臂依旧毫无知觉,中度麻痹感让她的半个身子都是僵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高墙。
墙头有防盗的碎瓦片。
她只能靠右手和双腿。
右手攀住砖缝。
粗糙的青砖磨着掌心。
右脚蹬住墙面凸起。
左腿膝盖上的淤青在发力时,传来一阵钻心的闷痛。
她咬紧牙关,如同咬碎了沙子。
身子一点点往上蹭。
右手食指的伤口彻底裂开。
在青砖上拖出一条暗红的血痕。
翻过墙头。
她避开碎瓦,悄无声息地落进院内的阴影里。
落地时,左腿软了一下。
她赶紧用右手撑住地面,稳住重心。
掌心蹭破了一层皮。
不远处,一队巡逻的护卫举着防风灯笼走过。
火光微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伊珞屏住呼吸,贴在假山石后。
一阵夜风吹过。
她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
四哥刚才走的时候,车帘子好像没掖紧。
冷风灌进去,爹的伤口会不会受冻。
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去。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消失。
她收回心神。
摸向主院的书房。
书房的门紧闭着。
沈伊珞没走正门。
她绕到窗下。
右手从怀里摸出几块碎瓷片。
这是她刚才在厨房后院的垃圾堆里捡的。
边缘锋利,还沾着点泥土。
她把碎瓷片小心翼翼地垫在正门的门槛外侧。
布置成一个极易被踩碎的角度。
弄完这些,她才回到窗边。
用银针挑开窗栓。
木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翻身入内。
屋里极暗。
空气中弥漫着刘家别苑特有的檀香味。
底下还压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混在一起,像是一股沤烂了的铜臭味。
沈伊珞贴着墙根,摸到博古架旁。
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只能用右手去探墙上的青砖。
一块。
两块。
三块。
指腹划过冷硬的石砖表面。
在摸到第三块青砖的边缘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块砖的边缘,没有那种粗糙的颗粒感。
反而在指尖留下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油润。
那是常年被人用手指按压、摩擦留下的包浆。
找对了。
她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枚细长的银针。
这锁芯里藏着淬毒的钢针。
稍有不慎就是见血封喉。
她将银针顺着砖缝探进去。
全凭右手指尖传来的金属摩擦触感。
一点点避开中段的杀机。
针尖抵住了一个极小的卡榫。
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挑。
静谧的室内,响起极轻的一声‘咔’。
青砖往外弹出了半寸。
她用手指抠住砖缝,把青砖抽了出来。
放在脚边。
暗格里,放着一卷羊脂地图。
表面涂着特殊的防腐药粉。
摸上去有些发涩,沾在指尖上泛着白。
沈伊珞把羊脂地图拿出来,平铺在木地板上。
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西域透光绢帛。
这绢帛价值二十两银子,薄如蝉翼,透光极好。
她把绢帛覆在地图上。
拿出一根炭条。
在黑暗中,凭着手感快速拓印。
炭条在绢帛上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
指尖隔着绢帛,能摸到羊脂底图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墨线。
每一道线,都是真金白银。
随着线条显现,玄铁矿脉的真实走向逐渐清晰。
这矿脉横跨了三座山头。
而最核心的位置,正正好好压在沈家新买的那片荒山下方。
刘家已经私自开采了近三分之一。
门外突然传来甲胄的摩擦声。
沉重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
巡逻队提前折返了。
原本百息的换岗时间,生生缩短到了五十息。
领头的队长打了个哈欠。
嘴里嘟囔着天太冷,急着要去喝那口温在怀里的劣质烧酒。
脚步声直奔书房而来。
沈伊珞手上的炭条一顿。
右手迅速一抽绢帛。
忙乱间,绢帛的边缘挂在了粗糙的砖角上。
“嘶啦——”
极轻的一声裂帛响。
二十两银子的西域绢帛,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沈伊珞咬紧后槽牙。
这笔亏空,她全记在刘家账上了。
她把沾着墨迹的拓片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右手迅速把羊脂地图卷好,塞回暗格。
青砖推回原位。
严丝合缝。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传来刘家主冰冷的声音。
“谁在外面?来人,封锁书房!”
这声音透着一股病态的阴沉。
这声音没对着门缝,反倒像是侧过头,对着他身后的管家砸过去的。
沈伊珞没出声。
她右手伸进袖兜,摸出一枚自制的假玉佩。
手腕一抖。
假玉佩砸在室内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给刘家主留的烟雾弹。
让他去查家贼吧。
做完这个动作,她单手撑住窗棂。
识海震荡带来的剧烈眩晕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眼前黑了一瞬。
她狠狠咬住右手的虎口。
用真实的痛觉逼迫自己清醒。
身子顺势往外一翻。
左臂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窗框上。
发出一声皮肉撞击木头的闷响。
她感觉不到疼,只知道那块皮肉肯定青紫了一大片。
沈伊珞在窗框上借力一跃,身后传来‘咔嚓’一声,那是刘家主推开房门、踩碎了她故意留下的诱饵瓷片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