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里潮湿阴冷,渗水的岩壁上挂着微弱的绿荧荧磷火。
顾凌安单臂揽着沈伊珞的腰身,带着她从震开的巨石侧缝中挤了过去。
沈伊珞右脚尖虚虚地点在泥地上,尽量不让受伤的脚踝使劲。
(三哥和爹爹的命盘稳住了,大柱叔也吊住了命,五哥就在前面。)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识海中那一缕微弱的锦鲤灵光微微闪烁,指引着黑暗中的生机。
空气中那股曼陀罗烟雾的苦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刺鼻的、干燥的硫磺气味。
顾凌安手中的火把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沈伊珞吸入了一口冷气,肺部那股被毒烟灼烧过的痛楚立刻翻涌上来。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咳嗽。
顾凌安的手臂紧了紧,将她往上提了提,低声道:
「踩着本王的脚背,别落地。」
沈伊珞顺从地将右脚搭在他的玄甲战靴上,左手小心翼翼地揪着他的护肩。
她的左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因汗水浸渍,正火辣辣地疼。
前方是一个开阔的转角,一堵斑驳的石狮影壁横在路口。
「嘶嘶……」
极细微的、类似毒蛇吐信的声音,从影壁后面传了出来。
沈伊珞的耳朵动了动。
那是火药引信特有的燃烧声。
(不好!是震天雷的药引子!)
(那帮疯子,想把整个玄铁矿脉都炸塌,把五哥活埋在里面!)
她心头一沉,右手挣扎着从顾凌安的护肩上移开,贴在了冰冷的石狮影壁上。
粗糙的石料磨着她的掌心,冰冷刺骨。
她借着顾凌安身体的支撑,将耳朵死死贴在石狮影壁的边缘。
「嘶嘶」声越来越急促,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绝对不超过三丈。
「顾叔叔,数到三就往左扑,那里有弩箭槽!」
沈伊珞压低了声音,喉咙里因为肺部的灼烧感,声音沙哑得像粗糙的砂纸磨过。
顾凌安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长剑柄上。
沈伊珞的右手顺着石狮的头部往下摸索。
石狮的左眼是一块凸起的铁疙瘩,上面沾满了黏糊糊的青苔和泥水。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铁眼珠往右用力一旋。
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透出惨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
「卡嗒。」
沉闷的机括咬合声在影壁内部响起。
与此同时,影壁两侧的石壁里猛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尖啸。
数十支淬了毒的黑色短弩穿透空气,狠狠钉在了他们刚刚站立的通道右侧。
火星在坚硬的岩壁上四射开来。
顾凌安在机括响起的瞬间,已经揽着沈伊珞向左侧扑了出去。
他的玄甲战靴在泥泞的地面上拖出一条深沟。
沈伊珞被他护在怀里,眼睁睁看着石狮影壁在弩箭射尽的刹那,缓缓向后退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硫磺味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缝隙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核心密室。
微弱的绿色磷火和顾凌安手中的火把光亮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密室中央。
一根粗壮的生铁石柱立在中央,上面缠绕着大拇指粗细的玄铁锁链。
沈五郎就被那锁链死死捆在石柱上,嘴里塞着一块肮脏的破布。
他的双手手腕已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整个人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打着哆嗦。
在石柱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刘家管事服制的男人正蹲在地上。
他的半边手掌已经被顾凌安削掉,用一截烂布草草包扎着,还在往下滴着黑红的血。
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截已经燃了大半的火引子。
火引子散发着刺眼的红光,正一步步逼近地上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木箱。
那木箱的缝隙里,正露出一截黑色的粗引线。
「哈哈……都得死!谁也别想拿到这批玄铁!」
刘管事听见影壁开启的声音,脸上露出了近乎癫狂的笑。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往前一递,火引子的火星眼看就要触及那根黑色的粗引线。
沈伊珞在顾凌安怀里,右脚踝在刚才落地时被碎石狠狠垫了一下。
「咔吧。」
一声清晰的骨骼错位声在密室里响起。
那股钻心的剧痛像密密麻麻的尖针扎进肉里,疼得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来不及了!)
她没有时间去感受痛苦,右手闪电般抹向腰间的针包。
一根三寸长的银针被她夹在指缝间。
她借着顾凌安前冲的惯性,强忍着右脚踝二次扭伤的剧痛,身体在泥地上猛地一个侧翻。
左臂重重地撞在坚硬的碎石上,上面的红疹瞬间破裂开来。
黏糊糊的血水和脓液混合在一起,将斗篷的内衬死死粘在皮肉上。
她咬紧了牙关,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在身体翻滚的瞬间,她右手一扬,那根银针化作一道白芒,精准地没入了刘管事右腕的内关穴。
「啊!」
刘管事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比,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那截燃烧着的火引子脱手掉落,直直地朝那截黑色引线砸去。
沈伊珞顾不得自己无法站立的右脚,用手肘在泥地里疯狂地往前一爬。
她的右手抢在火星触碰引线的最后一瞬,死死按在了那截火引子上。
「哧……」
皮肉被烫焦的刺耳声响起。
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伴随着一股难闻的焦肉味。
那截几乎要燃尽的火引子,被她用手掌生生掐灭在湿冷的泥地里。
密室里只剩下火药的余温和浓重的硫磺味。
沈伊珞整个人虚脱般地趴在泥水里,右手掌心一片焦黑,疼得直哆嗦。
沈四郎此时正从影壁缝隙里冲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石柱旁,一把扯掉沈五郎嘴里的脏布。
「四哥……珞宝……」
沈五郎的声音沙哑,整个人脱力般地往下滑。
顾凌安的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当啷!」
那条捆了沈五郎数日的玄铁锁链被一剑斩断,重重地砸在泥地上。
沈四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瘫软下来的五郎。
顾凌安则沉着脸,一脚踩在刘管事那只受伤的手腕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密室里清晰可闻。
刘管事疼得满地打滚,连惨叫声都变了调。
顾凌安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生铁块,他弯下腰,用长剑挑开刘管事湿透的衣襟。
一角用防水油纸包裹着的残破信纸,从刘管事贴身的内袋里掉了出来。
那信纸边缘印着北松皇室特有的衔蝉暗纹。
顾凌安用剑尖挑起那叠残片,眼神冷得像冰。
「北松密信……刘家果然通敌。」
沈伊珞趴在地上,左臂的红疹已经破裂溃烂,大片大片的血水渗出来,浸透了红斗篷。
她的额头滚烫,识海里一阵阵眩晕,这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前兆。
她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颤抖着将地上的那截熄灭的火引子和顾凌安递过来的密信残片抓进手里。
(这笔账,我沈伊珞记下了。)
(我的脚,我的手,还有五郎受的罪,得让整个刘家来填这个窟窿。)
沈四郎正用衣袖擦拭着五郎手腕上的血迹,将那段被斩断的玄铁锁链残骸收进怀里,准备带回去研究。
沈五郎死里逃生,靠在沈四郎怀里,整个人还在不停地战栗。
他看着满身是伤、无法站立的沈伊珞,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珞宝……都是五哥没用,连累了你……」
沈伊珞摇了摇头,肺部的灼烧感让她连说话都费劲。
顾凌安默默地走过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沈伊珞抱进怀里。
他的动作极轻,生怕碰到了她左臂上那片已经溃烂的红疹。
沈五郎咽了口唾沫,忽然挣扎着抬起右手,指着密室东南角、那堆震天雷炸药包后方的一道漆黑裂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惊惧。
「四哥,顾叔叔……那裂缝底下,藏着刘家这几年一直运不出去的‘黑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