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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南直隶的百姓怎么不造反呢?(1 / 1)

南直隶的大户们到底是怎么保证南直隶这个火药桶不炸的?!

在毕自严的心中,这个问题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

南直隶的田亩,超过八成都种的桑棉之物。

南直隶的粮价,遍观大明南北,也就宁夏、辽东这些边关之地可比。

南直隶的作坊,每日劳动所得,仅够一家之人果腹。

南直隶的大户,让人给狗带孝。

这南直隶的百姓到底是如何能忍着不反的。

在南京过了一个上元节,每日前来拜访的官吏士绅络绎不绝。

见了无数的人,谈了无数的话,毕自严始终找不到一个答案。

一直等到袁世振南下,两人交接了事务,带着一脑袋的浆糊,毕自严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他急着回京向皇帝请教。

他心中有中感觉,皇帝对南直隶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的事情有一个系统性的认识。

“毕阁老这是怎么了?”

一场送别宴后,看着在身边师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的毕自严,袁世振颇为不解的看向身边的杨金水问道。

“不知道啊。”

闻言,杨金水摇了摇头。

“自那日从松江回来后,毕阁老就跟失了魂儿一般。”

“虽然平日里处理公务上依旧狠辣,但一旦闲下来,就像是现在这般沉默不语。”

“这是何故?”

还没有达到毕自严的境界,袁世振对毕自严的表现有些不能理解。

这毕自严怎么说也是在南直隶当过官的人,怎么下了一趟南直隶就成这样了。

顶着一脑门的问号送走了毕自严后,袁世振就身着天子佩剑,开始继续毕自严留下的公务,处理南直隶的问题。

然后,袁世振就后悔了。

后悔将毕自严这么早给送走。

后悔在京城时,就不该请缨南下,处理南直隶的问题。

前一日,毕自严临走之前与他两人合力刚处理完了一屋子的公文。

然而第二天,江苏、中都两道的公文,就又堆满了他位于南京紫禁城文华殿中的班房。

所有的公文都只有两个核心意思——要人要钱。

“毕阁老每日都要处理如此之多的公文吗?”

翻看了几本公文,袁世振捂着额头看向身边的内阁文书。

这人是跟着毕自严一起南下的,现在留给了他。

“这个主要都是江苏道的公文。”

闻言,那内阁中书开口解释道。

“毕阁老令原南京户部尚书暂领了中都道黜置使,自己处理江苏道的公文。”

“如果待新任的江苏道黜置使到任,袁阁老就能轻松些。”

“张经世?”

听到文书的话,袁世振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袁阁老知道?”

闻言,那文书好奇的看着袁世振问道。

“那厮南下比我还要早,他现在跑哪儿去了?”

张经世任江苏道黜置使,是他向皇帝推荐的。

但现在,张经世这厮跑哪儿去了?

“阿嚏~”

正带着几个随从,走在乡间小路上的张经世突然打了个喷嚏。

“这是谁骂我。”

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鼻子,张经世左右张望了一眼。

“明公,可别凉着。”

伸手接过一件披风给身形略微有些瘦弱的张经世披上,张经世的师爷忍不住开口道。

“明公,我们到了江苏道不先到衙中点卯,反倒是在这乡间闲逛,是不是有些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闻言,张经世摇了摇头。

“欲治一地,先察其民,这是老夫文官二十多年的经验。”

“南直隶析土设省后,毕自严举荐老夫任一道黜置使,这是对老夫的信任,老夫自然是要使出混身解数了。”

“不先在治下转转就去了官衙,还不得让那些个胥吏玩于鼓掌之上。”

“可是,我听说户部尚书袁阁老也南下了。”

闻言,师爷不放心的道。

“您就不去。。。”

“放心,袁世振定两淮盐政之时,老夫是淮安知府,我们是老相识了。”

“他不会怨老夫晚去几日的。”

“只要别误了朝廷限期限即是。”

摆了摆手,张经世对师爷的担忧显的毫不在意。

如果让袁世振知道张经世的想法,恐怕袁世振是会吐出血来。

眼瞅着天启三年的春耕就要开始,皇帝的要求是南直隶最少有一半的田亩要种粮,这个要求要下发到南直隶各知府、知州、县令的耳中,急需张经世前来主持,但却找不到张经世人。

二月初袁世振到的南直隶,眼瞅着这都到了上任的最后期限,二月十五了,袁世振才见到了来拜会他的张经世。

“张公,袁某可真可谓是望眼欲穿啊。”

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在批阅公文的袁世振看到张经世,忍不住开口道。

“却是让袁阁老替下官废心了。”

看到袁世振的样子,张经世忍不住老脸一红,连忙拱手赔罪。

“这些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从位置上站起来,按着张经世的肩膀,将对方按在自己刚才坐着的椅子上,袁世振开口道。

“这江苏道的事情,还是要你这个黜置使来处理,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说着,袁世振头也不会,拔腿就走。

他南下是来安顿百姓,主持官厂建,筹划统购统销的,不是被困在官衙里面处理公务的。

“袁,袁阁老。”

看着已经跑的没影了的袁世振,张经世嘴张合几下,说不出话来。

江苏道的事情有这么难处理的吗?能吓的朝廷内阁辅臣拔腿就走?

不解的看了一眼离开的袁世振,张经世开始低头处理起了江苏道的公务。

然而,没处理多少,张经世就忍不住想眼前一黑晕过去。

江苏道简直就是一个将要爆炸的火药桶!

他桌上放着的是江苏道各州府的府库存粮和商铺存粮量。

这些存粮,账面上算都不够江苏道的百姓吃!

“毕师这是怎么了?”

西苑之中,看着回来缴旨的毕自严,朱由校满脸的惊奇。

历史上为了给崇祯那个二愣子凑够足够的军饷,大冬天不回家,冻的手上出冻疮的国之栋梁,怎么去了一趟南直隶,回来就蔫儿了?!

“臣,心中有惑。”

闻言,跪在地上的毕自严看着桌子后正拿着个锉刀不知道在削什么的皇帝道。

“臣在南直隶,只见百姓,衣仅蔽体,食仅果腹,但士绅豪右却是夜夜笙歌,寻欢作乐。”

“物价高悬,百姓终日劳动,所得衣食仅够生存之用。”

“贫者逾贫,富者逾富。”

“陛下曾言,劳动创造价值,但臣在南直隶却没有看到百姓的劳动创造价值。”

“整个南直隶都仿佛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但臣却不明白这张网是什么。”

“毕师的这个问题,朕知道答案,但朕需要想想。”

听到毕自严的话,朱由校丢下了手中的锉刀,一手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了起来。

南直隶被笼罩在一张网之中,但毕自严不知道那张网叫什么。

他知道。

这道网叫生产关系。

恩圣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书中,对生产工具有过强调。

通俗的概括就是,掌握生产工具的人,成为了统治阶级,而失去生产工具的人,则成为了被统治阶级。

不过,这个哲学问题却不是如今这个时代能够讨论的。

毕竟在王阳明的致良知,而后知行合一都能让本把后一句给删去的明末,这话说出去容易让人造反。

思索了好一会儿后,朱由校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来到毕自严的身前,将对方扶了起来。

“陪朕走走吧。”

双手背在身后,带着毕自言出了书房,走在西苑之中。

如今已是二月,正是春寒料峭之时,天气还有些冷。

踩着还有湿痕的地砖,走在西苑的路上。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一直来到西苑中专门开辟出,让织工研究混纺的小作坊。

站在窗外,看着里面一个个忙碌的宫女,朱由校突兀的开口问道。

“陛下说的劳动创造价值,以及士绅通过垄断生产工具苛待百姓之语,臣记忆犹新。”

“但臣此番南下,南下之所见,仅用这两着,难以论说。”

“劳动创造价值的前提,是需要生产工具。”

“种地需要田亩,挖矿需要矿镐,织布需要纺车,运货需要车辆。”

“这些都是生产工具。”

“那毕师觉得,商人是不是一种生产工具呢?”

“这,将人比作生产工具。”

听到皇帝的话,毕自严先是觉得不对,但想到南直隶百姓的惨状后,瞬间就将心中的不适抛去了一边。

“应该是,算?”

看着皇帝,毕自严不确定的道。

“算与不算,暂且不说。”

笑了笑,朱由校开口问道。

“朕来问你,商人,在商品交易的过程中,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高买低卖,以牟其利。”

闻言,毕自严就说出了商人的本质。

“这只是他的行为,而不是他的作用。”

摇了摇头,朱由校开口问道。

“朕问你一个问题,商人对于大明来说,有没有贡献?”

“商人的贡献。”

闻言,毕自严沉思了一下后,肯定的道。

“有。”

“臣以为,正是有了商人的存在,百姓生产出的物品才得以流通。”

“商人从农夫的手中买走粮食,卖给工具,从织工的手中买走布匹,卖给粮食。”

“不错。”

对于毕自严的话,毕自严点头表示肯定。

作为一个经济学大师,这点认识毕自严还是有的,不像有的人,将商人贬的一无是处。

“就像你说的这般,通过商人的这个中间介绍的行为,商品,才能够得以流通,才能够实现商铺的交换和价值的实现。”

“不错。”

闻言,毕自严点了点头,但又感觉那里不对。

“那么,第二个问题,商人存在的前提是什么呢?”

“商人存在的前提?”

闻言,毕自严陷入了沉思。

这个问题,他还真的说不出来。

“商人存在的前提是,商品已经生产出来了。”

看着毕自严,朱由校微微一笑说出了答案。

“只有百姓将东西生产出来,商人才能收购商品,不是吗?”

“不错。”

这话一出,毕自严的双眼瞬间亮了。

同时也有些明白了皇帝问的那句,商人算不算一种生产工具。

“通过商人的存在,将商品从生产者的手中转移到购买的手中,这样,便实现了商品的交换和价值的实现。”

“朕曾经说过,包括货币,每样东西都有他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

“就比如粮食可以吃,这个叫做使用价值。”

“那么交换价值是什么呢?”

“交换价值。”

闻言,毕自严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看着毕自严,朱由校点了点头,开口问道。

“现在毕师明白,为什么朕说商人是一种工具了?”

“臣,明白了。”

肯定的点了点头,毕自严开口道。

“南直隶的士绅豪右通过掌握商人这一工具,改变了商品的价值。”

“他们通过商人编织出了一张网,不需要欺骗、偷窃、强取就实现了对百姓的剥削。”

“一方面,他们的磨坊不给百姓处理原粮,百姓家中及周遭又没有可以处理粮食的地方,他们也不收购,而原粮又难以下咽。”

“这原粮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也就自然都降低了,百姓也就不愿再种了。”

“而另外一方面,他们看似公允的收购了百姓生产的生丝、棉花等物。但在同时,他们却又从他地运来细粮,而且还冠冕堂皇的夸大他们的辛劳,抬高了细粮的交易价值。”

“交易价值都由他们说了算,所以就会导致富者愈富,贫着愈贫。”

说到最后,毕自严双眼已经通红。

在这张该死的网下,不知多少的魑魅魍魉正披着一张道貌岸然的皮,做着天怒人怨的勾当!

“昨日到城廓,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一遍念诗,一遍抚着毕自严的后背,给对方顺气。

念完之后,朱由校看着毕自严道。

“你在南直隶,做的有些过了。”

“有的人,还是有其存在之必然的。”

“在当下,一些人还是起到了安土牧民的作用的。”

然而,下一秒朱由校就摇了摇头,将这句话给撤回了。

“算了,这句话就当朕没有说过。”

有的东西,还是弄死了他才安心。(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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