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屠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周……周慎平日里看着还算忠厚,想不到他竟然敢做出此等事。”
“皇兄,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能看透一个人的内心?如此胆大包天的恶贼,竟然主掌刑部这么久,着实可恶!”
尔朱晋转身看向皇帝:
“父皇,但儿臣心中还有疑问,周慎为何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将宋岱给救出去?
平日里没听说他们之间有私交,何至于冒抄家灭族之祸去救人,还是说周慎背后有旁人指使?”
尔朱屠低着头,不敢做声。
白发苍苍的皇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才将目光投向尔朱屠:
“太子,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有本事指使一部尚书去劫死囚?”
清冷的嗓音在殿内幽幽回荡,就像是故意在点尔朱盛。
尔朱屠袍袖中的手都在颤抖了,但还是强装镇定的说道:
“这,这……有没有幕后主使还说不好,儿臣建议先严查周慎、宋岱二人,再做定论。”
“皇兄说得对,此事自然要严查。”
尔朱晋冷冷的话语中似乎带着讥讽的味道:
“太子殿下放心,禁军已经去周府抓人了,此刻想必已在回来的路上。臣弟建议,等周慎到案,圣驾之前我们当场审讯!
何人指使、为何换囚,自会水落石出。
届时幕后之人就算藏得再深,也无处遁形!”
他顿了顿,嘴角上扬:
“皇兄觉得如何?”
尔朱屠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声音干涩:
“咳咳,审案毕竟是腌臜之事,岂能在圣驾面前为之?要不还是你我二人在刑部提审,等有了结果再呈奏给父皇?”
“不必。”
还不等尔朱晋说话,皇帝冰冷的嗓音就在殿内响起:
“就在这里审,朕很想知道周慎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堂堂刑部尚书,竟敢监守自盗!
先是宋岱,又是周慎,难道大燕朝堂上都是些奸臣不成!”
皇帝生气了,两个儿子一个站一个跪,一句话都不敢说。
大殿内再度安静了下来,只有一道道的古怪的目光在四处游走。
尔朱屠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周慎他还不了解吗?那可是文官出身,标准的软骨头,估摸着待会儿用不着上刑就会将所有事情合盘托出。
怎么办?
自己跪在这等着完蛋吗?
一分一秒,尔朱屠度日如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近侍太监尖细的嗓音终于响了起来:
“陛下,禁军都统殿外侯旨!”
“宣!”
短短一个字就让尔朱屠面色一白,尔朱晋的嘴角则勾起了一抹笑意。
方脸都统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末将叩见陛下。”
“周慎人呢?”
尔朱盛直奔主题,冷冷地说道:
“带进来吧。”
在尔朱屠越发慌乱之际,方脸都统竟然说了一句:
“陛下,刑部尚书周慎畏罪自杀,自尽于府中!”
“什么!”
屋内三人同时一愣,尔朱晋下意识地迈前一步,瞪着双大眼睛:
“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
方脸都统重重磕头:
“末将带兵赶到周府的时候只见府内大乱,下人四处流窜,慌不择路。一问才知道,今天清晨婢女推开周慎卧房的时候人已经上吊自尽,早就没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
尔朱晋一下子就有些气急败坏:
“此贼,此贼竟然自杀了,这,这……”
尔朱屠也愣在了当场,可心中却在狂喜,周慎死了!
只要人一死,所有事情就与自己无关了!
皇帝尔朱盛的表情也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猛地一拍龙案:
“该死的奸贼!竟敢畏罪自尽!”
“父皇!周慎、宋岱二人属实罪大恶极,该死!”
尔朱屠这下来了精神,沉声道:
“儿臣建议,立刻封锁刑部大牢与周家府邸,严查所有人等,若是有幕后主使,定要将其揪出来!”
他现在有底气了,因为换囚一事卢元恪只找了周慎一人,只要他一死,旁人绝无任何证据证明此事与东宫有关。
不管你怎么猜测,也终究是猜测。
死无对证!
尔朱晋那叫一个气啊,可人都死了,他也没办法。
“逆贼,一个个都是逆贼!这就是我大燕的重臣!”
尔朱盛面色铁青的说道:
“查,给朕好好查!此事交给你们两个一起查,若真有幕后主使,决不能放过!”
“儿臣领旨!”
兄弟两齐齐跪地行礼,缓步退出了大殿。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尔朱屠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心底竟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皇兄,怎么看起来如此高兴?”
尔朱晋冷冷的嗓音在背后响了起来,尔朱屠立马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说笑了,朝堂重臣作乱,本殿身为太子岂会高兴?只恨这些奸贼祸乱我大燕朝堂啊!”
“是吗?”
尔朱晋走进了一步,用细若游丝的嗓音说道:
“今天大哥躲过一劫,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别忘了,周慎死了,可宋岱没死!”
“哼!”
一语言罢,尔朱晋大摇大摆的走了,尔朱屠瞬间暴怒,盯着远去的背影死死攥紧拳头:
“混账东西,还真以为能斗得过我!”
“是生是死,咱们走着瞧!”
……
“呼,吓死本殿了。”
“今日侥幸躲过一劫啊,如果周慎被带到父皇面前,此次我是在劫难逃。幸好幸好,这家伙自杀了。”
回到东宫的太子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浑身发软,短短一次入宫面圣,比上战场还要紧张,到现在都觉得胸口喘不过气。
“没事就好,周慎一死,起码换囚一案与殿下就无关了。”
刚刚得知消息的卢元恪面色僵硬,这法子可是他出的,如果因为此事东宫倒台,尔朱屠只怕要扒了他的皮。
果然,尔朱屠有些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卢先生,以后还是得多加谨慎才对,咱们不能再做出如此冒险的举动。”
“殿下教训的是。”
卢元恪只好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尴尬道:
“此次是微臣冒失了,还望殿下恕罪。”
“罢了,你也是为本殿着想。”
尔朱屠摆摆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头:
“说来也是奇怪,周慎平日里胆子很小,哪来的勇气自尽?”
“周慎不是自尽。”
一直沉默不语的洛羽轻声道:
“是我派人把他杀了。”
“什么!你杀的!”
尔朱屠与卢元恪的表情陡然大变:
“你,你派人去了周府?”
“没错。”
洛羽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早属下接到消息,宫门尚未打开晋王就等着入宫面圣了,当即便猜到换囚一事败露。
情况紧急、时间不多,属下只能自作主张,派人杀了周慎灭口。
还望殿下恕罪!”
“哈哈哈!”
“好,好啊!”
尔朱屠愣了半天,然后仰天笑道:
“先生此举救我一命,何罪之有?乃是大功一件!先生果然手段高明啊,本殿佩服!”
爽朗的笑声之中,卢元恪的表情越来越差了,和洛羽这么一比,自己岂不是成了蠢蛋?
洛羽躬身行礼:
“都是我应该做的,既然说了要与殿下合作,在下自当全力为殿下筹谋!
但在下只希望,殿下能信任我,倘若互相猜忌,只怕难以成事啊。”
洛羽这话,明显在暗点尔朱屠与卢元恪不信任自己。
“好!先生的诚意本殿已经看到了!”
尔朱屠拳头握紧,眼神冰冷:
“晋王不是想斗法吗,咱们就好好的和他斗一斗!”
“在下必竭力相助!”
没人注意到,洛羽的眼中闪过一抹古怪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