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境通透豁达,从前我还以为你对二人执念难消。我好生羡慕,不知何时才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若我能有这般心境,陪你守在此处的时光,还能再多几分。
白素素浅浅一笑,缓步走到徐来身后,抬臂环住他的腰,轻轻依偎上去。
她暗自叹息,眼下这份温存,已是二人仅剩的暖意。
她心中清楚,熬过今日正午,往后再想相见难于登天。
二人正低声私语,门外忽传叩门之声。
徐来未作多想,扬声朝外应答。
“门外何人?直接进来便是。”
话音落,炎龙满面笑意,捧着一只紫红葫芦走入房中。
徐来与白素素见状皆是一惊,全然猜不透炎龙此番来意。
这只紫红葫芦是上古仙家遗留至宝,落在炎龙手中显得格格不入。
葫芦体量庞大,约莫有两个炎龙头颅大小。
炎龙毫无局促,将葫芦轻放桌案,随即笑着向二人屈膝行礼。
“师父,师娘,你们醒了。”
我近日得一件至宝,特地送来孝敬二位。
葫芦内封存着我远赴天山采集的灵泉,还有精纯混元真气。
昨夜小龙仙女告知,这两样灵物能助师父加速蜕变,重塑无骨舍利真身。
此法是否奏效尚未可知,我记下方位后,天未亮便动身寻觅。
总算集齐两样灵物带回。
我本打算用自身法宝收纳,途中赤脚大仙将此葫芦赠予我,为防止真气灵泉外泄,我便一路携它同行。
徐来心中动容,昨夜子时方才散去,炎龙竟天未亮便外出奔波,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望着炎龙眼下浓重的青黑,徐来感慨万千,自己大限将至,徒弟们仍不辞辛劳为自己奔走,何其难得。
他连忙伸手扶起炎龙,出言叮嘱。
“傻孩子,为师早已同你说过修行根本。”
修道之人,自身本源本就圆满无缺。
无需法宝真气加持,单凭自身便可归回本真;即便我要入八卦炉褪去凡胎、化出无骨舍利,也不必借助外物。
仅凭体内自生真气,便可脱凡证道,何须拂晓奔波搜集灵物?
你面色惨白、满身疲惫,眼下乌青格外明显。
昨夜我便叮嘱过你,这般操劳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你与小朵虽心智成熟几分,行事却依旧欠缺周全。为师只愿你们遇事谨慎,多顾自身,懂得克制收敛,远比盲目奔波更为重要。
修行的核心,便是守住不动本心,不可被心绪左右,唯有内心平和安宁,才是修道至高境界,你务必牢记。
炎龙见徐来临到分离之际,仍记挂自身修行,细细叮嘱修行要义,心中又暖又酸涩。
昨夜满腹心里话,早已尽数倾诉。
再要对着师父徐来说煽情之语,他实在难为情,只浅浅一笑,挺身面向徐来与师娘,诚恳开口。
“师父,师娘,二位护我疼我,徒儿尽数铭记于心。”
承蒙二位长年遮风挡雨,我方能安稳成长,习得一身修真本事。
天书所载全部功法,我早已融会于心,实操虽不及师父纯熟,可我自知,只要静心苦修,修为必能臻至巅峰,这身本领皆由师父悉心传授。
此恩我永世不敢相忘,这般师徒缘分千载难逢。
“当年若无师父出手相救,我如今仍困守玉龙山,做无依无靠的山野小妖。”
“忆往昔,我处处受人欺凌,无洞府栖身,只得四海漂泊。谁能料到今日造化,全赖师父悉心栽培。能为师父效力,我心甘情愿。”
“师父不必忧心,为您奔走从不会损耗我的修行光阴。”
“罢了罢了,你我师徒,何须这般客套矫情。”
“昨夜小龙女亲临府中传下天庭旨意,想来你已知晓此事。”
“昨日宴席之上,你们轮番敬酒,纵饮美酒依旧心神清明,无论内人还是你,心中早有决断。”
“先随众人共进早膳,饭毕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凌霄宝殿。”
“诸位若心生离愁,不愿目睹离别场面,不必随行。只需师娘白素素伴我左右,完成最后道别即可。”
“若你们尽数守在身侧,我反倒难压心底翻涌的离愁。”
“我本不喜直面生离死别,你我师徒缘分未断,千百年后自有重逢之日,诸位不必太过悲戚。”
徐来说完,随手从案上取一枚橘子,抛向炎龙。
炎龙抬手稳稳接住,心底暖意翻涌,平日难得见师父这般温柔宠溺。
徐来模样温和质朴,谁也看不出他是历经万古修行的无上大能。
万千心绪涌上心头,徐来将橘子揣入衣襟,推开卧房大门,缓步走入庭院。
抬眼望去,追随多年的一众伙伴早已肃立等候。
众人列队整齐,与当年辞别府邸、奔赴水底龙宫时别无二致。
人人一身整装、蓄势待发,见此情景,心中酸楚顿生。
此生得一众同心知己相伴,再无跨不过的难关。
世间万般桎梏皆困不住我,即便他日身死道消,门下弟子亦能寻得安稳归处。凭他们心中坚定道心,往后前路定然顺遂无忧。
“甚好,不曾想诸位天未破晓便在此等候。”
“你们这群晚辈,醒得未免过早。”
“有你们相伴一路,我此生再无遗憾,满心知足。”
“只是往后漫漫长路,只能靠你们独自求索前行。”
“我再也无法如往日那般提点教化你们,相伴多年,你我师徒情根深种。”
“此生相守之缘已尽,再难朝夕共处。”
“若机缘眷顾,来世或能再度相逢,彼时你们可要多多善待我。”
“或许下一世我褪去仙躯,沦为寻常凡人,反倒要劳烦诸位照拂。”
“万万不可待我薄情,辜负这份情谊。”
“师父怎会说这般话?您传道授业,为我们倾尽心血,我们绝不敢有半分辜负。”
“若能知晓您来世投胎之地,我等定会时常登门探望照料。”
“三界之内,无论妖魔鬼怪,或是上古先天圣人,皆不会为难您分毫。”
“您是三界功勋卓著之人,此番辅佐天帝立下不世之功,福报绵长,来世必降生富贵和睦之家,受尽世人宠爱。”
“若来世您仍愿潜心修道,定然能遇顶尖仙缘。”
“我等会适时现身,为您指点修行前路,不消多时,您便能重登仙班,重回天庭。”
“待到天帝江山稳固,必会再度重用您为心腹重臣,您也能重返这座府邸,执掌旧居。”
“这般光景,岂不是一桩美谈?”
“师父,自古有福者得天道庇佑。追随您多年我看得分明,旁人气运再盛,与您相较亦是云泥之别。”
无人能与您比肩。师父年仅二十出头,所历奇遇,是我辈苦修千年亦难触及,这般际遇令人叹服。
他倾尽心力辅佐天帝功成身退,无人知晓来世他将历经何种悲欢起落。
众人皆是满心艳羡,天下唯有师父这般人物,方能善始善终,受诸天万神庇佑。
“师父,这顿早膳,是我们陪您的最后一餐。还请您铭记我们,珍藏此生相伴的点滴,若来世重逢,仍留这份羁绊,切莫将我们尽数遗忘。”
若真到诀别之时,往后再想与您谈心相见,心底只会满是酸涩。
我们共度无数珍贵朝夕,结下深厚真挚情谊,岂能轻易尽数抹去?
满腔情意,皆发自肺腑,无半分虚饰。
“欲修不染尘扰、澄澈纯粹的道心,绝不可割舍全部七情六欲。”
此言出自炎龙。他平日素来寡言,性情外向,言谈却总抓不住重点。
此刻他却倾诉欲大开,对着徐来,只想多说几句,多留存几分相伴回忆,方才甘心。
一旁的小朵母亲望着眼前景象,心绪纷乱难平。
初遇徐来时,她只当对方是初入修行的后生,若非亲眼见过徐来通天法力,心中难免存有轻视。
谁能想到短短十数载,徐来修为突飞猛进,已然跻身天界至尊大能之列。
如今他甘愿损耗本源,追寻大道,不惜舍弃肉身化为无骨舍利,这份舍身护世的胸襟,令人由衷敬佩。
她素来羞于直白称颂徐来,可此番一别再无相见之机,心底真心话必须尽数道出。
论辈分她是徐来长辈,修行近万年,见惯无数生离死别。
可她始终修不出徐来这般淡然无扰的心性,这般纯粹本心万中无一。
她淡淡一笑,对徐来开口。
“徐来,您不必与我见外。追随您修行的时日里,我日日皆有新悟。遇您之前,我独修万年,修为停滞不前,空耗岁月,从未突破境界。”
“相伴您左右,您时时照护我与小朵,数次出手替我们化解死劫。如今您为护三界苍生,甘愿散尽形神以身殉道,无私无畏的风骨,深深撼动了我。”
“临别之际,我只求您守住本心,纵使神魂难登净土,亦能此生无憾,我知这亦是您心中所愿。”
“我仍盼您初心不改,您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我们皆要以您为标,修得宠辱不惊的明净道心。”
小朵母亲话音落下,望向徐来的眼眸盛满不舍,睫毛轻颤,两滴清泪顺着面颊滑落。
“我心中自有体会,你能悟出这般心境,我亦十分动容。咱们这支小队,你始终是众人的依靠,有你相伴,我心中永远安稳。”
“你的眼界胸襟远胜于我,山野秘境、天宫朝堂的隐秘你尽数知晓,与你朝夕相处,我习得万千处世之道,这是我万年苦修都换不来的阅历。”
“你我即将分离,今日我务必郑重向你道谢。”
徐来字字恳切,句句发自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