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华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无声地弯弯唇角。
李七玄看着她,笑了笑。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晨光从门槛上方一寸一寸地移过来,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条缓慢发亮的光带。
凌重山率凌家众人再次郑重行礼。
李七玄伸手虚扶,语气温和地道:“举手之劳,伯父不必客气。”
“李大侠。”
凌未风上前一步。
他走南闯北半辈子,向来以硬骨头著称。
此刻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却少见地浮起一丝羞红惭愧。
“李大侠,当初在冰原上,你救了我们三个人的命,可一听说你只是一介散修,老夫便冷了心肠。后来进了城,又拿金子来打发救命恩人……”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作揖,声音越发惭愧地道:“救命之恩,以势利之心相待。这桩事压在老夫心头很久了,老夫惭愧啊。”
凌重霄也踏前一步。
“李大侠,我也有错,我劝大伯防着你。说什么防人之心不可无……说到底,就是嫌你没门没派没背景。”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羞愧地道:“不是眼拙。是势利。”
李七玄看着他们,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过去的事早已过去,我们还是朋友。”
凌未风苍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凌重霄用力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从此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这个教训都要牢牢记住。
君子待人,贵之以诚恳。
凌霜华站在父亲身侧,听到“还是朋友”四个字,嘴角极轻地上扬了一下。
她迅速低下头,用睫毛遮住了眼睛。
凌重山老怀大慰,松了一口气。
众人在亭中又闲谈几句。
其间,凌重山几度欲言又止。
李七玄看了他一眼,直接开口:“伯父可是在担心毒神谷和背后的欧家不会善罢甘休?”
凌重山浑身一震,点点头,道:“确是如此。”
“您的担忧确实不是没有道理。”
李七玄将昨晚之事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包括他已追到毒神谷和欧家公子的落脚处,审问之后得知,那批古货中藏着一件上古遗物,欧家老祖从神秘渠道获知了消息,所有经手人都已被灭口,凌家是最后一家。
凌重山怔住了。
凌未风和凌重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震动。
原来早在他们登门之前,李七玄已经暗中做完了这一切——追查、审问、斩杀。
他不是嘴上说“还是朋友”,他连一个字都没有提前声张,就把事办了。
凌霜华站在人群边上,安安静静的,心跳却快了几拍。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李七玄和凌家之间,说到底最深的牵连也就是当年冰原上那段同行——而那段同行里,从头到尾对他毫无保留的只有一个人。
他今天坐在这里,做这些事,最主要还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他没有说。
她也不需要他说。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心里暖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凌重山回过神来,苦笑一声:“可是,那批货我们反复查过,什么也没有。每一件都查了……普通的古器、药材、旧书,没有异常。”
李七玄眉头微动。
欧家不惜屠人满门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在其中?
难道消息有误?
片刻安静之后,凌霜华轻声开口。
“李大哥,你能不能……帮我们亲自去看看?”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也许你可以找出我们看不出的端倪。”
李七玄略微思考,心中对那批所谓的古货也有点好奇,当下点了点头。
“好。”
片刻后。
马车从神目宗出发。
凌家有两辆马车。
凌重山与凌未风、凌重霄乘前车。
李七玄与凌霜华同乘后车。
萧野和萧念九送到大门口便停了步,没有随行。
此时已近午时。
白源郡城的街道上阳光正盛,青石板路面被晒得微微发暖,远处隐约传来市集的嘈杂声。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来几缕带着烟火气的光。
车厢内只有二人。
膝几相近,中间隔了不到三尺。
凌霜华低着头,面红耳赤。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觉得他一定也能听见。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指尖在裙面上绞过来、绞过去。
李七玄看着眼前的少女。清丽如一枝初绽的白梅,温柔而善良。
他略微沉默,然后开口。
“霜华姑娘,愿意听一听我的故事吗?”
“嗯。”
凌霜华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
李七玄的声音很平静。
“父母生了七个孩子,我是最小的。”
“家里太穷了,养不活这么多的孩子,加上疾病和灾异,饥荒等等,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我大姐,我六姐,和我。其他的哥哥姐姐,都在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后来,我的父母也去世了。”
凌霜华一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有一年饥荒,饿殍遍野,村子里庄稼绝收,家里没有一粒米,大姐为了让六姐和我活下去,把自己卖进了青楼,从此杳无音信。”
“六姐幼时被鬼附过身,生了一场大病,从那以后脑子便不太好了,身体也每况愈下。”
“最后,我不得不冒险跨越荒野,带她去城里求医——不治的话,她会死。”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凌霜华看着李七玄,内心里无比震撼。
她没有想到,李大哥的幼年时光,居然是如此悲苦。
“就是在那个时期,”李七玄说,“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她名叫米粒。”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是悲伤,是那种提起最珍视的人时自然而然浮上来的温暖。
凌霜华心弦微微一颤。
她知道李七玄接下来会对自己说什么了。
“她也是一个很孤独的人,我们两个算是同命相连。”
“后来有过无数次,我们两人并肩作战,在生死线上苦斗厮杀,并肩扛过来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极沉的东西。
“后来我们因为一场变故失去联系,我现在一直都在找她。”
“我会找到她。”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比什么都坚定。
凌霜华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李大哥。”
她哽了一下,把声音稳住,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你一定可以找到米粒姐姐的。”
她说得很用力,像是在替李七玄确认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车厢里安静下来。
风声从车帘缝隙间穿过,细得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马车在凌家老宅门前停稳。
凌家众人下了车。
凌重山引路,穿过前院,过穿堂,拐入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库房。
青砖外墙上爬满老藤,看起来已多年未用。
他在最深处一堵墙前停下,伸手在砖缝间按了一下。
暗门无声滑开。
门后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三级,密室便到了。
烛火燃起。昏黄的光线填满了四面石壁。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像一群被惊扰了的极小的蝴蝶。
密室里堆满了古货。
油布半揭,露出青铜器上斑驳的铜绿。
玉简成捆码在木架上,麻绳束紧。
旧木箱摞了三层,漆面剥落,铁箍锈迹斑斑。
墙角散乱堆着古籍残卷,有几卷竹简已经散开,字迹在烛光下漫漶不清。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淡霉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年代感。
李七玄走到中央,拿起第一件。
一尊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鼎。翻开鼎盖,内壁空空。
掌心贴着鼎身,武皇感知穿透铜胎——只是铜,没有夹层,没有灵力残留。
放下。
又拿起一卷玉简。
摊开。
古篆体,记载的是一份三百年前的药材清单。
从头扫到尾,没有暗藏的字迹,没有灵气封存的暗格。
放下。
第三件是一只缺了耳的青铜爵,杯底残着半圈暗绿色的铜锈。
第四件是一串断裂的玛瑙珠,珠子温润,但只是普通的玛瑙。
第五件……
第六件……
第七件……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稳。
每一件物品在他手中停留不过数息。
武皇感知之下,有无灵力、有无禁制、有无异常,触手便知。
半个时辰后,李七玄放下了最后一件东西。
全部货物清查完毕。
没有灵气。
没有禁制。
没有异常波动。
偶尔有一两件好东西,也只是值一点儿钱,但绝对不值得欧家那样大费周章。
李七玄直起身,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情况不对啊。
他看了一眼凌重山等人,相信凌家不会在这个时候还藏私。
“确定全部都在这里了?”
李七玄问道。
凌重山郑重点头:“一件不少。都在这里。”
凌未风也补充道:“每一件都登记在册,反复清查过。”
李七玄沉吟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密室中堆叠的货物。
他又道:“仔细想一想,有没有什么东西,看着不重要,不起眼,随手拿走,没有放进这间密室里?”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了每个人的脑海。
凌重山皱眉苦思。
凌重霄挠头回想。
凌未风捋须沉吟。
烛火跳了一下,将墙上的人影晃得一阵颤动。
半晌,三人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
凌重山苦笑:“商队往返多次,货物向来全部入库。不起眼的小东西……确实想不起来了。”
烛芯微爆了一朵灯花,噼啪一声,火星溅落,又归于沉寂。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从密室角落响起。
“爹。”
所有人转头看去。
凌霜华站在幽暗的烛影里,眼睛微微亮着。
她的表情有些不确定,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起了一件落了灰的旧物。
“您记不记得,上次商队买到这批古物返程的时候,在一处野冰湖边边安营,捡到几块石头,拿回来后,放在后院水池边做布景了?”
凌重山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确有此事。”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旋即又迟疑了:“几块石头而已,并非是古货中的东西,难道……”
他没有说完。
欧家不惜屠人满门要的东西,会是几块石头?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信不信已不重要,因为李七玄已经转了身。
“去看看。”
李七玄说道。
一行人出了密室。
后院有一方人工开凿的水池。
引的是活水,清可见底。
几瓣睡莲的叶子圆圆地浮在水面上,午后日光落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池边堆了假山和几块景观石,错落有致,倒也风雅。
凌重山走到池边,指着假山旁并排半埋在泥土里的三块石头。
“就是这几块。”
三块石头呈椭圆形,约一人高。
表面覆了薄薄的青苔和泥尘,已在此处摆了一些日子,与假山水池融为一体,并不突兀。
“搬回来时就仔细看过,敲过,也以玄气探过。”
凌重山又补了一句:“就是普通的石头,没有中空,没有玄气波动,什么都不是。”
李七玄没有回答。
他走近仔细观察。
日光正盛,将石面上每一处细节都照得分明。
三块石头的色泽深浅不一。
最浅的那块灰白如河滩上经了千百年水磨的卵石,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靠近泥土的底部颜色稍深,像是浸过了水又晾干的。
中间一块青灰如远山剪影,天色将雨未雨时的那种灰,沉静而无言。
最深的一块墨绿近黑,日光落在上面仿佛被无声地吞没了,一丝也不反射。
李七玄将手掌悬在石面三寸处,能感到一股极淡的凉意。
那不是寒气,是某种更古老的沉寂。
表面有浅浅的石纹,纹理天然,非人工雕琢,像是亿万年岩层脉络留下的印记,每一道走向都自有其理。这三块石头椭圆如巨卵。
这三块石头摆在水池边作为景观石,的确不错。
午后的风从水面上拂过来,带着极淡的莲花清气。
忽然——
李七玄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捕捉到了一丝能量波动。
极细微,极隐晦。
微弱到若非已踏入武皇境、若非身怀神兽血脉,根本不可能感知到分毫。
那波动像一块烧尽了千年的炭,表面早已冷透,炭心深处却还残着一点不肯彻底熄灭的暗红。
紧接着更加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李七玄小腹位置的神凰刺青,开始微微发热。
与此同时。
他胸前那已沉寂了许久的神龙刺青,竟也同时开始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