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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8、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吗(1 / 1)

太平楼。

当当当!

浑厚的书院钟声,在清平学院上空骤然响起,穿透了午后略显慵懒的空气。

在太平学院,书院钟声的响数分别代表不同含义。

响一声是报时。

响三声是劝学。

响六声是号令。

响九声则是最高级别的警众召集之音。

因此当钟声沉稳地敲响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时,散布在学院各处的长老、教习和学员们,并未太过在意。

过去这一个多月,学院纪律松弛,院务懒惫,书院钟响三下劝学的次数很多,效果却日渐稀微,许多人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充耳不闻。

懒散的继续懒散,嬉闹的依旧嬉闹。

然而,众人脸上的漫不经心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因为那三声钟响之后,并未如往常般停歇。

当当当!

又是三声,急促而有力,如同重锤敲在心头。

紧接着——

当当当!

第三组三声钟响,毫无间隙地接踵而至!

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整整九响!

警众之钟!

这是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一股令人心悸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所有听到钟声的人。

无数道目光,带着惊疑和凝重,齐刷刷地转向钟声传来的太平楼的方向。

嗖!嗖!嗖!嗖!

破空之声密集响起。

数十道身影从学院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全都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太平楼汇聚而去。

书院钟九响是最高级别的召集令,所有此刻身在学院之中的长老,无论手头有何等要事,都必须立刻放下,前往太平楼集合!

是谁敲响了警钟?

究竟发生了什么足以震动学院根基的大事?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安与猜测在空气中弥漫。

最近对于清平学院而言,绝对是多事之秋。

镜湖血战的惨烈犹在眼前,薛院长陨落,新院长李轩根基未稳便闭关不出,代院长傅弘毅焦头烂额,学院上下人心浮动,纪律涣散……

难道又有什么大乱子发生了吗?

……

太平楼中。

【红衣剑王】傅弘毅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焦头烂额地处理着学院繁杂的事务。

九声警钟如同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惊得他脸色骤变,几乎是撞开房门冲了出来。

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急缩。

只见副院长铁无颜,那个以铁血律法为毕生信仰的男人,正站在巨大的书院钟前。

他没有用钟杵。

他用自己的额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向那冰冷的、铭刻着古老纹路的青铜巨钟!

咚!咚!咚!

沉闷而震撼的撞击声,伴随着皮肉骨骼与金属碰撞的闷响。

铁无颜没有运起玄气防护,殷红的鲜血,顺着他刚毅冷峻的脸颊蜿蜒流下,染红了衣襟,滴落在太平楼前的青石板上。

“铁院长,你……你这是干什么?”

傅弘毅惊骇莫名,冲上前死死抓住铁无颜。

铁无颜猛地抬头。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悲愤。

他额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甩开傅弘毅的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失望和愤怒的冷哼。

傅弘毅还想再问什么。

铁无颜却不再看傅弘毅一眼,带着满头满脸的鲜血,转身,步履沉重而决绝地朝着太平楼内大步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萧索与孤愤。

傅弘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中惊疑不定。

铁无颜刚从远征魔渊战神殿的前线归来……

看他这副模样,莫非是那场远征遭遇了难以想象的惨败?

或是带回了关乎学院存亡的噩耗?

傅弘毅心头一沉,不敢再想。

嗖嗖嗖嗖。

衣袂破风之声密集如雨。

数十道身影裹挟着强大的气息,如同流星般落在太平楼门口宽阔的广场上。

清平学院在院的长老们,几乎悉数到场。

他们脸上写满了惊疑和凝重。

“傅院长,发生了何事?”

“刚才是你敲响的书院钟?”

“究竟怎么回事?”

落地后的长老们立刻围向傅弘毅,七嘴八舌地询问。

这段时间,身为代院长的傅弘毅忙得脚不沾地。

经历了镜湖一战,清平学院可谓百废待兴,各种杂事数不胜数,而正院长李轩本身威望不足,还是个甩手掌柜,以至于被任命为代院长的傅弘毅开展工作处处掣肘,威信更是难以建立。

许多长老对他这个“代院长”并不如何信服,更谈不上尊敬。

傅弘毅对此早已习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乱,沉声道:“诸位长老,警钟已响,缘由稍后便知,都进去吧,相信院长大人也很快就会到了。”

当初李七玄闭关前曾特意叮嘱,一旦铁无颜返回,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结束闭关。

钟响九声,如此大的动静,院长不可能不现身。

人群中,一名须发灰白眼神锐利的长老轻笑一声,语带讥讽和轻视,不屑地冷哼道:“他到了又能怎样?”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其他几位长老的附和。

空气中弥漫着对新院长的不满和质疑。

傅弘毅眉头紧锁,脸色难看,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先进殿再说。”

众长老鱼贯涌入太平楼那庄严肃穆的大殿。

大殿内光线通透。

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铁无颜头破血流站在大殿中央,像一尊染血的雕塑。

他额头上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顺着眉骨、鼻梁流下,将他半边脸颊和衣襟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大殿尽头。

那象征着清平学院最高权柄的院长宝座之上,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端坐。

青衫素朴,面容年轻得过分。

正是清平学院正院长李轩!

“院长!”

傅弘毅看到李七玄,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之色。

这位正主,总算是终于出现了。

李七玄看向傅弘毅,微微颔首。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铁无颜身上,那平静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铁无颜满头的鲜血,直视他灵魂深处的愤怒。

“铁院长。”

李七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嘈杂,淡淡问道:“是你敲响的书院钟?”

他的问话直接而简洁。

铁无颜胸膛剧烈起伏,那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不错!”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仿佛带着血沫的腥气。

李七玄神色不变,继续问道:“为何?”

“为何?”

铁无颜猛地踏前一步,染血的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环视四周那些事不关己的长老们,最后目光如怒焰,重新钉在李七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想请问院长大人,在过去这整整四十六天的时间里,你!是!如!何!做!这!个!院!长!的?”

这声质问,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休要放肆!”

傅弘毅脸色一变,急忙出声呵斥。

他知道铁无颜性格刚烈,但如此当众质问院长,形同逼宫!

傅弘毅跨前一步,试图解释:“铁院长你误会了,其实这段时间院长他……”

他想解释说李七玄一直在闭关冲击武王境的关键时刻,学院其实是他来代管……

但宝座上的李七玄,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让傅弘毅的话语戛然而止,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后半步。

李七玄的目光依旧落在铁无颜身上,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

“我这个院长,哪里做得不对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然而,这平淡的反问,却像是一瓢滚油,彻底浇在了铁无颜这座怒火熔炉之上。

“哪里不对?”

铁无颜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怆的穿透力,响彻大殿:“院务松散如散沙,教学荒废如弃园,学员混乱如市井,教习懒惫如蛀虫!”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子,扫过在场不少脸色微变的长老。

“执法院的威严何在?院规的威慑力何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简直不敢相信,清平学院之内,竟会发生寄宿学员被活活打死的恶性事件。这种事情,在薛院长时代一次都没有!”

李七玄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波澜。

直到铁无颜的怒吼声在大殿中回荡渐歇,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李七玄的目光转向了傅弘毅。

“傅院长?”

傅弘毅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和苦涩,沉重地叹了口气。

“回禀院长,此事发生在昨日,事涉一位长老的子孙亲眷,情况复杂,我还未来得及处理……”

他快速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一名叫张若龙的学院菁英弟子,仗着其爷爷是学院长老,素来骄横跋扈,昨日酒后因琐事与一名寄宿学员发生口角,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切磋比武的名义,将那名修为远低于他的寄宿学员活活打死!

事发后,执法院弟子前往缉拿凶徒张若龙。

然而,却被其爷爷张正阳长老阻拦。

张正阳身为学院长老,知法犯法,不仅无视执法院的执法文书,更是公然藐视院规,以长老身份强压执法,执法院弟子慑于长老威势,又忌惮张若龙的实力,竟无法将凶徒绳之以法,只能任由张正阳将张若龙带走!

傅弘毅叙述完毕,大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长老看向人群中的某处,眼神复杂。

李七玄听完,再次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站立的数十位长老。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人群中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身形高大魁梧,头发灰白相间,面容方正,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的倨傲和强势,此时正微微抬着下巴,眼神淡漠。

正是清平学院长老张正阳。

“张长老。”

李七玄缓缓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正阳身上。

“你要不要解释一下呢?”

李七玄语气平静柔和地问道。

张正阳被当众点名,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惶恐或愧疚,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淡笑。

他排众而出,站在大殿中央,与铁无颜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站在两个对立的世界。

“解释?”

张正阳懒洋洋地道:“我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张正阳!”

铁无颜须发皆张,厉声喝道:“按照院规,有打死同院学员者,需得以命抵命,不可用财务赔偿替代,而有敢枉法阻拦包庇者,同罪!”

面对铁无颜的死罪指控,张正阳脸上的淡笑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郁了几分。

他甚至没有去看铁无颜,而是微微侧身,目光直接投向了高高在上的李七玄。

张正阳静静地站在那里。

眼神丝毫没有回避,与李七玄对视。

他的眼神里,没有惭愧和后悔,反而充满了对这位年轻院长毫不掩饰的轻视和隐晦的挑衅。

他嘴角噙着冷笑,神色倨傲。

他不需要解释。

他张正阳在清平学院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是一个乳臭未干、靠着薛心棠临终指定才坐上院长之位的毛头小子能轻易撼动的?

“张长老,你真的不准备解释吗?”

宝座上,李七玄同样平静地注视着张正阳。

张正阳闻言,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

“我……”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傲慢:“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许多长老屏住了呼吸。

有的暗暗摇头,对张正阳的嚣张和学院的现状感到悲哀。

有的则嘴角挂着冷笑,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看这位年轻的院长如何收场。

还有少数与张正阳关系密切的长老,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七玄陷入了沉默。

傅弘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时间流逝,张正阳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位年轻院长在各方压力下妥协退让的狼狈模样。

就在这时。

宝座上的李七玄,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语气里仿佛透出一种妥协的无奈。

大殿中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这声“那好吧”,微微松懈了一丝。

张正阳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大,几乎要咧到耳根。

那是一种胜利在望的、毫不掩饰的得意。

然而。

下一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玄气爆发的轰鸣。

只有一道光。

一道剑光。

它仿佛不是从李七玄手中发出。

而是凭空诞生于虚空。

璀璨。

唯美。

如梦似幻。

它亮起的瞬间,就成为了整个大殿唯一的色彩,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长老们脸上的惊愕、冷笑、担忧、得意等等所有表情都消失了,眼眸之中倒映出那一道惊艳绝伦,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光华与锋锐的剑光!

它划破空气,没有带起丝毫风声。

轨迹玄奥,如同天外飞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又仿佛只是亿万分之一瞬。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的轻响。

那道唯美到令人窒息的剑光,骤然消失了。

它出现的地方,距离李七玄的指尖,似乎只有咫尺之遥。

它消失的地方,在张正阳的眉心。

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孔洞,出现在张正阳那宽阔的额头正中央。

一丝极细的红点,缓缓渗出。

张正阳脸上那刚刚绽放到极致的、充满得意与挑衅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抬手,动作僵硬而缓慢,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一点温热和粘稠。

他低下头,看着指尖那抹刺眼的猩红。

然后,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视线越过呆若木鸡的众人,越过满脸惊骇的铁无颜和傅弘毅,定格在太平楼深处,那高高在上的院长宝座,定格在李七玄那张年轻的、平静无波的脸上。

那张脸,依旧风轻云淡。

眼神深邃如同古井。

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一剑,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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