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
两下敲门声之后，亚修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哟，看样子是来了个能做决定的人呀。”
托帕背对着亚修半蹲在地上，从动作上来看，应该是在投喂她的宠物扑满，她在对亚修说话的同时，也侧过头和他的视线对上。
语气，神情，都轻松的不似一个被人抓住扣押的犯人。
“敢问尊姓大名？”
将手上最后一枚金币丢入账账的口中，随后托帕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正面对着亚修。
“.......”
亚修先是看了一眼神情自信，面带笑容的少女的脸，再看向她向自己伸出的手。
不到片刻的沉默后，亚修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我的名字还用说吗？你刚刚不是一直贴在门上偷听我们说话？”
亚修的大手握住了托帕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托帕的嘴角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那个从容的笑容，仿佛被拆穿的不是她。
“亚修先生说笑了。”
她松开手，“我只是在房间里等得有些无聊，恰好走到门边，恰好听到了一些。”
她顿了顿，眨了眨眼，“既然是亚修先生主动说的，那我也不算偷听吧？”
说完之后，托帕转身向旁边的椅子走去，单手将其提起挪到亚修面前不远处。
“谢谢。”
亚修先一步一屁股坐了上去。
“.......”
正想着坐下的托帕眼角抽了抽，她不动声色地瞥向了另一个角落里的椅子。
正常的发展不应该是你自个去将那张椅子搬过来坐吗？
一点男生的风度，一点主人家的自觉都没有？
“那边还有椅子，去搬过来坐吧，我们好好聊聊。”
亚修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啧......”
托帕微不可察地咂了一下舌，声音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主动权完全被他掌握了啊，但无所谓。
讨债这么多年，这种情况托帕也见过不少次，若仅是如此，还不至于让她乱了阵脚。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看着反而更自信了。
她站起身，走向角落，把那把椅子搬了过来，在亚修对面坐下。
“直说吧，那笔账不合理。”
不给托帕先开口的机会，亚修先声夺人。
“那钱已经多到能买下不止一颗星球了。”
“呵，亚修先生，我们星际和平公司和雅利洛-Ⅳ的债务可是白纸黑字，有据可查的。”
托帕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依然平稳。
“七百年前的契约，至今依然具有法律效力。违约金的计算方式也在契约中写得清清楚楚，不存在任何不合理之处。”
亚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贝洛伯格的人抗争了七百年，除开最开始那笔钱你们就再也没没伸出过援手。
你们现在却突跳出来，索要最开始那笔钱千万倍不止的债务，这叫合理？”
“债务本身是客观存在的，你觉得我们是一本万利，但我们同样承担着巨大风险。
类似雅利洛-Ⅳ这种情况的借贷，你知道公司每年要多出多少笔坏账吗？数之不尽，我的朋友。
雅利洛-Ⅳ能幸存下来终究是小概率事件，而且你不能否认的是，公司七百年前那笔钱是他们能坚持到今天不可缺少的因素。”
“布洛妮娅和我说过，她可以还这笔账，但不能是以卖掉星球和贝洛伯格人未来几代人的命运为代价，这颗星球的人正在努力重建他们的新家园，而你们，信仰「存护」的星际和平公司却要亲手摧毁这份来自不易的希望。”
“道德绑架说服不了我，更说服不了公司，况且被纳入公司的资产，公司就有义务保护这份资产，这颗星球的人会得到保护，这与「存护」并不相悖。”
“是吗？那么这颗星球的资源被公司开采完呢？”
“...依旧会受到公司的保护。”
“呵.......”
亚修笑了，“你知道吗？托帕小姐，我走过很多地方，见到被你们抛弃的‘资产’可不少。
当要保护这份‘资产’的付出要大于这份‘资产’的价值，公司会毫不犹豫放弃。
托帕小姐，你也许是个善良的人，但星际和平公司可不是，你比我更清楚这点。
签了这什么卖球协议，若再次有什么反物质军团或者星核降临这颗星球，公司不会像七百年前那样直接跑路，你能保证吗？”
“......”
“仅是提供‘保护’这个条件，对雅利洛-Ⅳ而言并不合理，因为我相信，作为布洛妮娅，希儿，虎克，克拉拉，娜塔莎，杰帕德，希露瓦——噢，后边还有很多人，而这些人，你也许并不都认识。
但只需要知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就行，而对于深陷危险之中的朋友的‘保护’，我认为我比以‘利益’二字为纽带联系在一起的星际和公司更擅长。”
亚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托帕。
“......”
托帕的目光与亚修对视，眼底的情绪看不分明。
看不透，完全看不透。
眼前这个男人的实力到底如何，她完全看不透。
但她却能从这些话的语气中感觉到一股莫大的自信，一股即使是公司的星际舰队开过来也只是路边一条的自信。
这自信，你还能是什么命途的「令使」不成？
这个想法一生出来，托帕就自我否定了，「令使」可不是什么满大街的白菜，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碰到个令使的概率低到等于没有。
“你也许说的很有道理，但公司的债务并不会由你口头上的——”
“卖球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给个优惠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那笔违约金和利息太高了，大家各退一步，对谁都好。”
亚修微微眯起了眼睛。
“.......”
头一次，托帕从眼前这个看着除开长得好看一点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让她无从反驳的压迫感。
“呵——”
托帕突然笑了，这个笑不同于最开始那种职业化的，为了获得主动权带着距离感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欣赏的笑。
“你说服我了亚修先生，但要还多少钱我说了不算，你必须要有个让公司信服的理由，才能争取到这份优惠，一个明确的，能实际看到的理由。”
托帕抬起右手rua了一下跳到她大腿上的账账。
“今天之前，我不认识你，公司也不认识你，言语上再多的优势，对公司而言都是无用的。”
亚修：“.......”
见亚修皱起眉头，托帕只好再进行提示：“需要一个担保人，一个公司也认可的，有足够份量的担保人。”
亚修最先想到的是他星穹列车开拓者的身份。
星穹列车在银河很有名气，他是知道，但——
他不能擅自动用这个身份去做这个担保人，需要去和列车上所有人商量，而列车上的大家正兴高采烈地在准备度假......
先放到备选吧。
“等我一下。”
亚修说着，拿出了手机。
【黑塔（我需要找个人测模拟宇宙。）】
【亚修：黑塔，我能借用一下你的名义做担保人吗？】
【黑塔：随便用】
只要一天不研究透那个可能召来「塔伊兹育罗斯」的副本世界，黑塔对亚修的请求，只要不是太过分，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黑塔：但如果是债务问题，不要高兴太早】
【亚修：呃，你怎么知道的】
【黑塔：我的黑塔人偶放着可不只是为了好看的】
【黑塔：总之，就算是沉鱼落雁聪明绝顶举世无双的我，欠人钱也是需要艾丝妲还的】
【黑塔：还有，这几天里，会有一位天才俱乐部的成员到来，你要是有空可以来见见他】
【黑塔：回见】
【黑塔：黑塔女士已下乡，开启自动应答模式】
亚修：“.......”
什么叫做你欠钱也是需要艾丝妲来还的？
有个富婆小迷妹是真好啊。
“黑塔可不可以？”
亚修放下手机，看向了托帕。
“......”
托帕眼睛稍稍瞪大，“如果是这位，当然可以，不过你当真认识她？”
“算是合作对象。”
“哈哈。”
托帕突然笑出了声，“真认识这种大人物，那位大守护小姐大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就不用费这么多事了。”
“债务全免了？”
亚修微微挑眉。
托帕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只是担保人，怎么可能给你把债务全免了。就算是黑塔女士本人欠的钱，我当初也是分文不少要了回来。”
公司对黑塔本人的债务问题，实际上是无所谓的态度——
能和这位好说话的天才保持一个稳定的关系，对公司而言就是最大的利益。
钱能要回来就要回来，要不回来那就继续拖着。
但托帕作为要债专家，只求做到最好。
其他人要不了的债她也能要，其他人要不了的，她更能要。
“但以黑塔女士作为担保人，将利息和违约金降下来，没问题。”
托帕又想了一下：“黑塔女士她是不是在这颗星球上有实验项目？她是不是本人就在这里？”
“她的人偶能算她本人吗？如果算的话，她确实就在这里，不过有时下线了你就只能干瞪眼等她上线了。”
第一个问题亚修没有回答，不过作为聪明人的托帕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公司对黑塔女士本人的债务问题是无所谓的态度，但如果是她作为担保人的债务......
这个没有先例。
想起来这之前，钻石和她交代过，如果和黑塔本人有冲突的处理......
托帕决定尝试一下。
“我需要和我的上司交流一下。”
“请便。”
亚修出门帮托帕要回了她的通讯装置。
“亚修——”
将房门重新关上，布洛妮娅就迫不及待想要问些什么。
“放心，你们的家园肯定不会被公司收走的，只是要还多少钱我还——”
“这样就好！只是要还钱的话，我们贝洛伯格可以再花几百年去还！”
布洛妮娅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
希儿站在她身旁，虽然没有说话，但抱在胸前的手臂已经放了下来，能看出她此刻的心情也很不错。
“最终的结果等她出来吧。”
————————
“你的意思是，那位黑塔确确实实在这里有她的实验项目？”
沉稳的声音从托帕身前的蓝色投影身上传来。
“他没有正面回应，但八九不离十。”
“他和黑塔的关系如何？”
“自称是合作对象，不过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来看，黑塔女士和贝洛伯格的人不熟，甚至可能是不认识，只是因为他的关系才将这里当做一个落脚点。”
“他是星穹列车的人？”
“没直接谈起过。但依据雅利洛当地人所说的‘星穹列车拯救了他们的家乡’，以及在刚刚的对话中透露出的信息来看，他大概率就是星穹列车的人。”
“有他的影像资料吗？”
“有。”
托帕点了点头，看似绯萤收走了她身上所有电子设备，但作为一个游走银河的讨债人，她身上怎么可能不藏着一点小机关？
抬手往胸口上的装饰摁了一下，一条数据传送到了投影那边。
应该是在回看刚刚交谈的整个过程，投影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债务免了。”
良久，那个沉稳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嗯？”
托帕以为自己听错了。
“雅利洛的债务免了。”
投影再次说道，而托帕也确定了她确实没听错。
“和他说，我们战略投资部希望和他，和星穹列车交个朋友。”
“...我明白了。”
通讯结束了，但托帕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和外面道喜，而是闭上眼，思索起来。
仅是刚刚的交谈过程，不可能让上边的领导做出直接把“雅利洛的债务全免”了的这个决定。
她最开始也只是抱着将雅利洛债务的利息和违约金去掉只还本钱的预期。
因为黑塔女士？
有点关系，但应该不大。
因为星穹列车乘员的身份？听说不久前他们又帮助「罗浮」仙舟解决了一场由「绝灭大君」引起的危机。
「罗浮」的事，托帕还没来得及去详细了解，只是通过星际播报了解了一个大概。
有关系，但应该也不是关键。
“.......”
思来想去，托帕也没能想明白，最后叹了口气，随即脸上浮现出笑意。
这深层次的东西以后再去了解吧，能帮助这个和她家乡有着相似经历的星球完美解决这笔债务，对她而言也是一件大喜事。
虽然钱是分文没有，但这笔坏账的最终结果就是消除了，也算是讨债成功。
她讨债专家的名头依然是稳稳的！
也不枉她没用基石的力量而被人摁着打了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