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极深的困惑,像是他真的在努力理解一件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然后困惑烧尽了,只剩下轻蔑。
“......明明有一拳打爆玛丽乔亚的实力,却弯着腰替一群猪猡擦鞋的。”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广场上空。
不是因为它有多响,而是因为它太准确了。
准确到没有人能反驳......战国的实力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和罗杰、白胡子、金狮子站在同一个层级的力量,是足以掀翻整片大海的力量。
而这样一个男人,确实在替天龙人擦鞋。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但从来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说出来的事实。
凯多伸出一根龙爪,指向海军本部楼顶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那面旗帜刚被卡普让人重新升上去,布面还带着折痕,世界政府的徽记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五个圆点连成一个十字,象征着八百年来不可撼动的秩序与权威。
凯多看着那个徽记,竖瞳里翻涌的怒火忽然变了质地。
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愤怒发酵了太久之后变成的那种东西......鄙视。
一个活了太多年、打过太多仗、见惯了生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鄙视。
“天龙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冷得像是龙息里的火焰被全部抽走,只剩下冻到骨头缝里的寒意,“那群连路都不会自己走的猪猡,那群靠着祖先的名头吸了八百年血的蛀虫......”
他的龙爪在半空中缓缓握紧,指尖的雷光从蓝白色变成了深紫色,电弧从他的指缝间跳跃出来,打在脚下的石板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弹坑。
“战国,你告诉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太深了,深到整个广场上的空气都往他的方向流动,形成了一阵肉眼可见的风。
焰云在这一口气中骤然膨胀了数倍,青色的火光映透了半边天空,连赤犬的岩浆都被那光芒衬得暗淡了一瞬。
“他们值得你卖命吗!”
最后几个字不是喊出来的。
是雷。
凯多身上的雷光在一瞬间全部爆发......不是一点一点地释放,而是像一颗被引爆的雷暴球,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外炸开了一个直径数十米的雷电领域。
青龙果实赋予的庞大体魄与响雷果实的元素化之力在他体内交融碰撞,肩胛处的龙鳞片片竖起,鳞片之间的间隙里透出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像是他体内藏着一颗正在燃烧的恒星。
他的头发根根倒竖,每一根发丝都缠绕着电光,发梢末端不断炸出细小的闪电,劈啪作响。
他整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为人的话......像一尊从雷暴中心走出来的上古凶神,双腿踏在燃烧的焰云之上,龙尾缠绕着紫色的电弧,双肩披着尚未完全凝固的熔岩残片,头顶的雷云团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探出数百道分叉的闪电,有的劈在港口的灯塔上,有的打在要塞外墙的钢板上,有的直接贯入海水,在港口水面下炸开一团团白色的蒸汽。
他站在那团雷暴的正中央,沐浴在雷电与怒火之中,俯视着整片战场。
没有人说话。
连巴雷特都闭上了嘴。
他从港口方向回望着凯多,岩浆从他肩头缓缓淌下,滴在海水里嗤嗤作响,但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分开,表情里没有平时的张狂,只有一种极罕见的、几乎是敬畏的东西。
他认识凯多几十年了,从洛克斯时代就认识,他见过凯多发火,见过凯多醉酒,见过凯多一个人单挑整个海军舰队然后把船全部砸沉。
但他从来没见过凯多这副模样......不是暴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巴雷特看了很久,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语:“......这家伙,今天是来拼命的。”
黄猿站在广场另一侧的高处,指尖那颗光子已经凝聚了太久,亮得像是攥了一颗小太阳在手里。
但他始终没有发射。
他把那颗光子缓缓收回了掌心,光团缩小、变暗、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缕细烟从他指缝间飘出来。
他那张常年挂着懒散笑容的脸上破天荒地没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凝重。
他推了推太阳镜,镜片上映出凯多周身那团狂暴的雷光,声音慵懒依旧,但慵懒底下藏着一根绷紧了的弦。
“......好可怕呢。”
这三个字,他说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高台上,战国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石栏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脊梁挺得笔直,披风被凯多雷光掀起的气浪吹得向后飘飞,他整个人像是一根钉在高台上的铁桩,纹丝不动。
他的表情依旧沉凝,眉心的竖纹依旧深刻,嘴唇依旧紧闭成一条线。
他没有回答凯多的问题。
鹤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看到战国的右手在背后缓缓攥成了拳头,攥到指节发白,攥到指甲刺进了掌心。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顺着手腕淌进袖口里,被白色的袖口布料悄无声息地吸干。
他没有松手。
凯多的咆哮在广场上空回荡了许久......久到焰云渐渐稀薄,久到雷光从狂暴归于暗涌,久到港口那两艘撞在一起的军舰终于有一艘彻底翻覆、桅杆砸进海水里溅起了最后一朵浪花......才缓缓消散在海风里。
广场重新归于沉寂。
但这一次的沉寂和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沉寂是裂痕在蔓延,是怀疑在扩散,是被卡普强行按住伤口的短暂止血。
而这一次的沉寂,是一颗被当众掷在桌面上的炸弹引信烧完之后,所有人都在等......等战国的回答,等那面旗帜的立场,等这场战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摊牌。
而那颗炸弹的引信已经烧完了。
剩下的,只是爆炸本身。
战国站在高台之上,没有回答。
他的大衣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来,裹挟着硝烟的苦涩、橡胶燃烧的焦臭、以及海水被岩浆蒸发后留下的咸腥,一阵一阵地拍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