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开发区那条街,雾还没散。
蓝光录像厅门口,七八个老板挤一块。手里头攥着收据——保定来的,石家庄来的,邯郸来的,邢台来的。
为首一个胖子,穿夹克,腋下夹着公文包。
“强哥呢?让强哥出来。”
门口俩光膀子拦着。
“强哥还没起。”
胖子把收据往门口一摔。
“预售款,八十万。”
“昨儿夜里际华那头免费放。”
“我那头两百家音像店,一夜退货。”
“盘子堆我仓库里头,挪不动。”
“八十万,今儿给我退回来。”
旁边石家庄那个:“我五十万。”
“我四十二。”
“我三十八。”
七张嘴,一块嚷。
二楼。
光头强从沙发上爬起来。宿醉,脑袋嗡的。
戴墨镜的推门进来。
“强哥,底下闹起来了。”
“七个地市的,要退预售款。”
光头强抹一把脸。
“多少?”
“加起来三百二十万。”
光头强坐桌边,摸烟。
打火机打了三下,没着。
“不退。”
戴墨镜的愣。
“强哥,合同上头写了货到付款。货不到——”
“我说不退。”
光头强把打火机摔桌上。
“盘在仓库,让他们自己来拉。”
“拉走以后卖不卖得动是他们的事。”
“老子一分不退。”
楼下。
胖子听完小弟传话,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掼。
“操他妈的。”
“弟兄们。”
胖子回头。
后头一帮子人从面包车里头钻出来,每人手里头一根铁棍。
“砸。”
铁棍抡起来。
蓝光录像厅那块新挂的招牌——“光强家庭娱乐”——哗啦,掉地上,摔成两半。
玻璃门砸了,里头的电视机砸了,录像机砸了,货架掀了。
胖子带头,一帮人往街那头走。
开发区这条街,光头强的七家门店,一家一家砸过去。
一家,两家,三家,四家。
每砸完一家,门口堆一堆碎玻璃。
街上的人围着看,没人劝。
二楼。
光头强趴窗户上,看着底下。
脸上那道刀疤一抽一抽。
戴墨镜的在旁边。
“强哥,要不要叫人?”
光头强没动。
第五家砸完了。
胖子带着人上面包车,开走。
光头强转身,一脚把茶几踹翻。
茶壶碎一地。
“反了。”
“都反了。”
中午。
蓝光录像厅。
光头强坐在里头,烟一根接一根。
门口进来三个人。
中间一个戴礼帽,后头俩光头,胳膊上盘龙。
礼帽的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光头哥。”
“三百万,月息一毛。”
“到期日,今儿。”
光头强抬头。
“宽限三天。”
礼帽的笑。
“合同上写了。到期不还,蓝光录像厅、开发区那处院子、西头那片地皮,全抵。”
“另外,强哥您那辆桑塔纳、城西那套三层小楼——”
“我们也得请回去。”
光头强站起来。
“你他妈——”
礼帽的后头俩光头胳膊一抬,衣服底下短管。
光头强看了一眼,坐回去。
礼帽的把一张纸推过来。
“签字。”
“房产证,地契,车钥匙。”
“今儿交清。”
光头强的手在桌上攥成拳。
指头一根一根松开。
抓笔。
签。
下午两点。
桑塔纳开走。
城西小楼换锁。
蓝光录像厅门口贴封条。
开发区西头那片地插了牌子。
光头强站在录像厅门口。
风衣,脖子上那道刀疤。
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弟。
戴金链子的那个。
“强哥,咱现在——”
光头强没说话。
掏出大哥大,还能用。
按键。
“老六,把场子里头还能动的弟兄叫齐。”
“砍刀,短管,一样不能少。”
“金满楼后院,一个钟头。”
挂电话。
戴墨镜的从后头跟上。
“强哥,咱去哪儿?”
光头强转头。
眼睛红。
“际华那小子叫张红旗。”
“住哪儿?”
戴墨镜的咽一口。
“开发区招待所。二楼。”
“一个人,带着个秘书。”
光头强把烟头摁墙上。
“走。”
金满楼后院。
十几个人围一圈。
光头强站当中。
“弟兄们。”
“咱这一年,在开发区横着走。”
“今儿叫一个外地来的小子一夜搞死。”
“家伙什、房子、车、媳妇娘家那点东西——”
“全没了。”
底下十几个人,没人吭。
“老子要他陪着。”
“今儿夜里。”
“招待所二楼。”
“绑出来。开发区西头那废化工厂。”
“勒他八百万。”
“他不给——”
“一节一节剁。”
戴金链子的说:“强哥,际华那头是部级直属,后头有文化部。”
光头强笑,声哑。
“老子都这样了。”
“怕个屌。”
招待所,二楼。
张红旗在屋里头,写字台跟前。
二八六还开着,屏幕上头那行数字还在往上滚。
刘浩在床沿坐着。
“红旗,京城那头王工说——”
“凌晨四点同时在线破了两百万。”
“服务器扛住了。”
张红旗点头。
“贺岁档四部今儿全天免费。”
“明儿开始每天放一部。”
“后头一礼拜,把光头强那三百万张盘彻底压死。”
大哥大响。
“红旗。”徐德胜的声。
“招待所对面那个馄饨摊——”
“从早上七点开到现在。”
“摊主换了三回人。”
“馄饨一碗没卖出去。”
张红旗的笔尖在桌上停一下。
“几个?”
“摊子上俩。路口修自行车那俩也是。胡同口卖烟那个也是。”
“一共五个。”
“都在盯咱招待所大门。”
张红旗说:“光头强的人?”
“嗯。脖子上有刺青那个我认识,蓝光录像厅看场子的。”
张红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水泥路,馄饨摊,蒸汽往上飘。
摊主低头,眼睛斜着往招待所这头瞄。
“德胜。”
“他这是要绑人?”
“嗯。”
“铁柱在拘留所,我在这头。他想从我这头掏一笔。”
“强子他媳妇娘家东西全让钱庄收了,三百万窟窿。”
“狗急了。”
张红旗把大哥大放下。
转头。
“浩子。”
“在。”
“你今儿夜里飞京城。”
“别走开发区机场,从市里头那个走。”
“胶卷照片、底稿、账本,全带上。”
“交李处。”
刘浩说:“红旗,你呢?”
“我留着。”
“等他来。”
刘浩坐直:“红旗,他十几个人,砍刀短管——”
张红旗摸大哥大。
“德胜。”
“在。”
“向华炎那头派来的俩,还有你——”
“今儿晚上,废化工厂那边布一下。”
“我一个人出招待所,往那头走。”
“他得跟上。”
“你跟在我后头二百米。”
徐德胜那头停半秒。
“红旗,你这是当饵。”
“嗯。”
“一次解决。”
“拘留所那头铁柱、督察局那头王副所长、还有这条线后头那个上头的人——”
“不挖出来,本市这地方咱站不住。”
徐德胜说:“懂。”
“几点?”
“天擦黑。”
“成。”
挂电话。
傍晚六点。
天阴。开发区西头那条路,路灯没开。
招待所大门。
张红旗出来。
风衣,空着手。
往西。
馄饨摊那头,摊主抬头。
胡同口卖烟那个掐了烟。
修自行车那俩把扳手搁地上。
五个人,眼神对上。
馄饨摊后头胡同里头,一辆面包车,无牌,发动了。
车灯没开。
慢慢挪出胡同口。
张红旗的背影往国道那头走。
风衣下摆让风吹起一角。
面包车跟上。
二十米,三十米。
车轱辘在水泥路上头压着。
咕噜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