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6月。
京市城郊的一户自建杂院。
杂院里的平房被斑驳的红砖墙一分为二。
左边的黑作坊时不时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右边的仓库则安静得只偶尔听得见细碎的脚步。
直到赵连川黑着脸一脚踹开大门，直奔进左边的那间临时仓库。
宁静被打破。
赵连川一把推开仓库门。
黑着脸看向正盘腿坐在地上，一头长发被随意挽在耳后的许语嫣，咬着牙怒吼：“许语嫣，你什么意思！”
屋外的阳光一下子照了进来，让许语嫣有一瞬间的晃神。
她垂下眼眸，适应了两秒这突如其来的亮光。
这才放下手里的账本，缓缓起身。
她拍了拍衣角，抬起头，一脸平静的迎上赵连川那愤怒的视线，什么也没说。
赵连川一看到许语嫣这副无波无澜的样子，顿时更气了。
赵连川：“我问你，我今天回家，爸说你要跟我离婚。为什么？你又在闹什么！”
“我在闹什么？”许语嫣终于开口了。
她扯了扯嘴角，转身朝仓库里走了两步，拿起桌上的一个信封。
紧接着又倒了回来，将那个信封往赵连川面前一丢。
信封落在赵连川身前那个布满灰尘的纸箱上，发出“啪”的一声。
许语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声音发冷：“我倒是想问问你，这几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什么照片？”赵连川一脸莫名其妙。
他拿起纸箱上的信封拆开，刚把照片抽出来一个角。
看到照片上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女人，还有自己搭在她肩上的手后。
整个人一愣，立马把照片又塞了回去，表情僵硬。
“说话啊，这照片是什么意思？”许语嫣将赵连川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里满是嘲讽。
“是...是...”赵连川支吾了几声。
紧接着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的解释：“语嫣，你真的误会了。”
“这照片肯定是谁嫉妒我，故意做出假照片来挑拨我们的夫妻关系！”
说着，他上前两步，拉近自己和许语嫣的距离。
放缓脸上的表情，轻声细语道：“你没上过大学，很多事情你都不懂。”
“这种照片都是可以作假的，你要相信我，不要被有心人给骗了！”
许语嫣看到赵连川那副恬不知耻的样子，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一把拿起信封，两三下拆开，用力摔在赵连川脸上。
拔高嗓门：“赵连川，我只是没上过大学，我不是蠢！”
“你倒是跟我说说，这种嘴都亲到你脸上的照片，到底是怎么作假的？你给我再做一张出来看看呢！”
那张自己被别的女人亲脸时，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照片在赵连川眼前无限放大。
最后砸在他的眼角上，疼得他“嘶”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赵连川嘴唇动了动，心里一阵后悔。
早知道前几天毕业的时候，就不答应师妹一起拍照的请求了！
现在好了。
照片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许语嫣的手里，反倒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赵连川深吸一口气。
强忍着疼，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全然没了刚开始的怒气和理直气壮。
他低眉顺眼的道歉：“语嫣，这照片的事确实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
“但我跟你保证，我跟那个女人之间什么都没有。”
“她就是我一个师妹，听说我毕业了要被分配回老家，想要跟我拍两张照片做纪念而已！”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摸许语嫣的脸，试图把她给哄消气。
许语嫣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一把将他的手拍开，转身就往外走，声音冰冷：“不用跟我说这些有的没有。”
“我们这种没读过大学的人，搞不懂你们那些师兄师妹的弯弯绕绕。”
“也没见谁拍照片留纪念还要亲脸的，真恶心！”
“你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赵连川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我...”
他话还没说完，许语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赶快滚蛋吧，我今天很忙，没空跟你胡扯。”
“离婚的事我已经跟你爸说的很清楚了，你爸应该也告诉你了。明天上午带好东西来民政局，其他的我不想跟你多说！”
说着，许语嫣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赵连川见自己说了这么多，许语嫣还是一个劲儿的在那嚷嚷离婚。
他心底那点仅剩的耐心彻底磨得一干二净，眼底翻涌着戾气，语气陡然狠厉：“许语嫣，你他妈是不是给脸不要脸！”
许语嫣此刻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她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转过头，整个人逆着阳光。
双眸死死的盯着赵连川，仰起头嘲讽道：“怎么，你自己干了亏心事，还想打我？”
隔壁零件作坊的机器声突然停了下来。
叶修远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劳保服，脸上脖子上沾满了机油。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
看到不远处许语嫣和赵连川正在吵架，都不自觉停下脚步，愣了一下。
许语嫣是前段时间搬过来的，平时好像在卖袜子、头绳之类的小玩意。
房主把院子的另一半租给了她当仓库，她每天都会来一趟。
大家偶尔碰见，大多也就是点个头，没怎么说过话。
钱斌觉得自己打量的视线太过明显。
赶忙将视线给收了回来，用肩膀碰了碰孙浩，小声问道：“那男人是许同志的爱人？”
“我看他俩好像吵起来了，许同志的爱人该不会要打人吧，咱们要不去帮帮忙？”
孙浩也悄悄朝正在争执的两人瞄了一眼。
他和钱斌对视了一眼，正准备上前劝架。
叶修远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人家两口子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少多管闲事，走吧！”
说完，他率先大步朝院子外面走去。
钱斌和孙浩听到这话，有些不放心的朝许语嫣和赵连川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确定两人不像是要打起来的样子后。
这才收回眼神，跟着叶修远一起匆匆离开。
离开的路上，钱斌还在跟孙浩嘀咕：“我听房主说，许同志的爱人是京大的学生，今年刚毕业。”
“京大？”孙浩瞪大眼睛。
他“啧”了一声，满脸羡慕：“真厉害，他这是一毕业就能被分配去当干部吧？”
钱斌耸了耸肩，语气酸溜溜的：“可不是吗，哪像咱们，要文化没文化，要背景没背景。”
“就只能每天困在那小作坊里干点苦力活，挣点辛苦...”
他话还没说完，叶修远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