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孟宴臣在护士站办完手续,换上了小周送来的衣服。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还搭在颈间。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镜子前,低头打领带。
领带绕到胸前时,伤口被牵了一下,他的手停住。
沈露织站在旁边看见了,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领带,“别逞强。”
孟宴臣看着她,“打个领带而已。”
“现在不行。”沈露织替他把领带结推正,动作放得很轻。
主治医生从办公室追出来,手里夹着出院医嘱。
“孟先生,刀口还没完全长好,我还是建议再观察两天。”
“我回家养。”孟宴臣从小周手里接过文件签字,“医嘱我会照做,但我不能再睡那张床了。”
医生看向沈露织。
沈露织提着住院包,回了一句,“我会看着他。”
医生这才叹了口气。
“那就别让他乱动,按时换药,有胸闷和发热立刻回来。”
“知道。”沈露织应得比孟宴臣还快。
出了医院大门,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
孟宴臣伸手要拿住院包,沈露织避开。
“你胳膊没完全好。”
“我还有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也不是给你提包用的。”
孟宴臣没再抢,他只把她空着的那只手牵过来,握进掌心。
沈露织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倒是不疼?”
“不疼。”他说得很认真。
沈露织没再拆穿他,由着他牵着往车边走。
回到江景大平层,沈露织先把药和医嘱收进客厅抽屉,又把住院包提进衣帽间。
出来时,孟宴臣已经坐在落地窗前。
夕阳铺在江面上,水色发亮。
他侧身对着窗,背仍旧挺着,只是人比住院前瘦了一圈,西装肩线也空了些。
沈露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孟宴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空着的无名指。
“想你穿婚纱会是什么样。”
沈露织心口轻轻一软,伸手盖住他的手背。
“快了。”
孟宴臣的指腹碰过她的无名指指根,那里还没有戒指。
他看了好一会儿。
“嗯。”他说,“快了。”
三周后,周六傍晚。
复查报告出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只要不剧烈动作,短时间外出没有问题。
孟宴臣当天晚上让沈露织备好正式晚装,说是有个私人饭局。
沈露织换了一件深酒红丝绒抹胸裙,耳边坠着月光石耳环。
她下楼时,孟宴臣已经等在玄关。
黑色礼服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端正。
胸口左侧隔着布料,有一道很浅的压痕。
沈露织认得出来,那是伤口的位置。
她脚步停了一下。
孟宴臣抬头看她,原本端着的姿态松了下来。
“好看。”
他走近,手臂环住她的腰。
沈露织看着他的礼服,“哪有饭局穿成这样的?”
“我喜欢的人值得。”
沈露织看了他几秒,“你今天不太会藏事。”
孟宴臣没有否认,“那就别猜了,跟我走。”
车停在燕城中轴线旁。
这条路平时车流不断,今晚却空得安静。
沈露织降下车窗,往外看去。
燕城最高的观景塔立在前方。
塔身灯光从底部亮起,一圈一圈向上推,把整栋建筑照得通明。
“今晚这里怎么没人?”
“临时包场。”
沈露织回头,“整座塔?”
“嗯。”
孟宴臣下车,绕到她这一侧,拉开车门。
他朝她伸出手,“走吧。”
电梯直达最高层观景台。
门开时,沈露织停在原地。
满场都是红玫瑰。
花枝去了刺,从玻璃幕墙边铺到扶栏旁,红色一路延到夜风吹来的地方。
空气里有花香,也有夜风从外挑平台吹进来的凉意。
沈露织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你什么时候订的?”
“你陪我住院那几天。”孟宴臣站在她身侧,“我怕你出院后太忙,也怕我身体恢复慢,赶不上花期。”
沈露织转头看他,“你那天在病房说要白玫瑰。”
“骗你的。”孟宴臣垂眸,“你第一天放在我桌上的,是红玫瑰。”
他停了一下,“我想从那里接回来。”
沈露织喉咙发紧,她转开脸,看向那片红色。
燕城的夜色在玻璃外铺开,高楼灯火一直延到远处。
孟宴臣在她身旁站了片刻,随后低下身。
他单膝跪在红玫瑰中间,膝盖落地时,他眉心压了一下。
沈露织立刻伸手,“孟宴臣,你伤还没好。”
“别扶我。”他抬头看她,“让我说完。”
沈露织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收回。
孟宴臣从西装内袋取出黑色绒面戒盒。
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粉钻戒指。圆切主石安静躺在绒托上,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看着她,像是把这段日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露织。”他说,“你来之前,我每天都很忙。会议、文件、饭局、应酬,排得很满。可我回到家,冰箱里连一盒牛奶都没有。”
沈露织看着他,眼眶发热。
“后来你来了。”孟宴臣握紧戒盒,“你把玫瑰放到我桌上,给我煮茶,陪我吃早饭。你嫌我不会挑意面酱,嫌我买薯片还想买一箱。你催我下班,也会在我回家时给我留灯……”
他的声音低了些,“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沈露织抿住唇,没有打断。
“那天在厂房里,我挡那一下,不是逞英雄。我只是怕你疼。后来醒来,看见你守在床边,衣服都没换,我才知道你也会怕。”
孟宴臣抬头看她,“以后我会好好活着。按时复查,按时吃饭,不让你再守在手术室外面担惊受怕。我会陪你吃饭,陪你逛超市,陪你过每一个普通日子……”
他把戒盒递高,“沈露织,嫁给我。”
沈露织弯下腰,用力抱住他的肩。她把脸埋在他颈侧,过了好几秒才抬起来。眼睛红了,脸也红了,可她是在笑。
“行。”她说,“我嫁你。”
孟宴臣把戒指从绒托上取下来,握住她的手,套进她的无名指。
尺寸正好。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像终于把空了很久的位置补上。
“好看。”
沈露织吸了吸鼻子,笑他,“你说戒指,还是说我?”
“都是。”
孟宴臣站起来时,沈露织立刻扶住他的手臂。
他借着她的力起身,仍然看着她。
“但你更好看。”
外挑平台上,夜空亮了起来。
烟花从低处升起,一颗接一颗,在观景塔外绽开。金色、银色、红色,一层一层照亮玻璃幕墙。
孟宴臣低下头,沈露织踮脚迎上去。
两人在烟花光里接吻。
他的手扣在她后颈,力道很稳。
她的手攥住他的衣领,避开了他胸口伤处。
周围的红玫瑰被夜风吹动,花香顺着风漫过来。
那一晚,燕城几块市政大屏同步亮起。
画面不是实时直播,而是孟宴臣提前安排好的延迟影像。
没有声音,也没有多余文字。只有玫瑰,戒指,烟花,和他单膝跪地的画面。
路过的人抬头看见,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消息很快传开。
许沁那时正坐在公寓沙发上,她裹着旧毛毯,怀里抱着热水袋。
电视开着,音量很低。
茶几上铺着下周义诊的资料,最上面一页写着物资申请。
旁边还有一张旧便签,上面是宋焰以前留下的号码,后面被她划了两道。
她原本在核对药品数量,后来,视线停在电视屏幕上。
燕城观景塔的画面占满整块屏幕。
红玫瑰,黑色礼服,烟花下相拥的两个人。
她没有换台。
热水袋慢慢凉下去,她的手还按在上面。
画面切到戒指被套进无名指的那一刻,许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里什么都没有。
很久后,她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屏幕暗下去,屋子里只剩窗外传来的烟花声。
资料纸被风吹动,翻过一页,又停住。
许沁抬手碰了碰脸,指腹沾到一点湿意。她看着指尖,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