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挂断电话的动作,像是往一锅滚油里丢进了一块冰。
整个客厅,瞬间炸了。
“陆、陆科长,这……这不行啊!”孙教授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急得脸都涨红了,“造一台高精度离心机,那不是搓泥巴!那涉及到材料学、流体力学、精密加工……是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结晶!我们……我们怎么可能自己造?”
“是啊!林总工,这太冲动了!”京城来的一个年轻技术员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看着桌上那几张单薄的图纸,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图纸是图纸,现实是现实!理论性能是一回事,加工精度又是另一回事!一个零件的公差不对,整台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小李和老刘他们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林总工要自己造那个比厂长命根子还金贵的宝贝疙瘩!
这比从废渣里炼金子还要离谱一万倍!
客厅里嗡嗡作响,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念头给吓住了,劝阻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陆凛没有理会这些杂音,他只是看着林晚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比其他人更复杂的情绪。
他问,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你确定?”
林晚柠迎着他的视线,那张因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动摇。
“给我军工厂最好的技师,最好的材料。”
她顿了顿,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声音清晰得像冰珠落盘。
“三天,我给你一台全新的离心机。”
三天!
这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客厅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疯了。
这个女人,彻底疯了!
陆凛却笑了。
他看着林晚柠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星辰在里面燃烧。
他转过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直接披在了林晚柠的肩上。
“走。”
“去哪儿?”林晚柠愣了一下。
“军工厂。”陆凛的动作不容拒绝,直接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你的兵,你的战场,都在那儿等着你。孙教授,你和你的团队也一起,准备好见证奇迹。”
孙教授的大脑一片空白,被陆凛点到名,才浑浑噩噩地跟着站起来,机械地跟了出去。
黑色的吉普车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利箭,发动机的轰鸣声撕开了红星厂的寂静。
车上,林晚柠和孙教授团队挤在后座,谁都没有说话。
孙教授几次想开口,可看着身边这个平静得不像话的年轻女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这不可能。
可他又想起几个小时前,在会议室那块小黑板前,自己被对方用一套全新的理论体系碾压得体无完肤的场景。
这个女人,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军工厂的车间,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浓烈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吉普车还没停稳,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壮得像头熊的男人就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油污的工作服,脸上横着一道疤,眼神凶悍,正是军工厂夜班车间主任,外号“王老虎”的王建国。
“陆科长,你这半夜三更的,把老子的人全从被窝里薅起来,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王老虎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火气,“就为了……她?”
他的视线落在从车上下来的林晚柠身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开什么玩笑!
陆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收起你的脾气。今天让你见的,是‘红星一号’的总工程师,林晚柠同志。”
他将手里的图纸递过去:“看看这个。”
王老虎哼了一声,不情愿地接过那几张稿纸。
他手下的兵,都是全军区技术最顶尖的老师傅,半夜被叫起来,就为了陪一个小姑娘玩过家家?
他心里憋着火,只扫了一眼图纸,就准备随便找个茬给顶回去。
可就是这一眼,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了凝重。
再看第二眼,他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作为军工厂最顶尖的技师之一,他或许看不懂那些深奥的理论,但他看得懂结构,看得懂工艺要求!
图纸上那种简洁到极致却又无比精妙的结构设计,那种对材料性能和加工工艺近乎变态的理解……
这……这他妈的是人能画出来的东西?
“悬浮式磁力轴承……一体成型涡轮转子……”王老虎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气的,是激动的,“这……这是哪个神仙设计的?”
“我。”
林晚柠清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王老虎猛地抬头,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晚柠,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你?”
他不信,打死他也不信!
林晚柠没有跟他争辩。
她径直走到车间里一台正在保养的德制精密车床前,伸出手指,在那冰凉的导轨上轻轻抚过。
“王主任,这台车床三年前从大连运来的时候,吊装过程磕碰了底座,导致机床基座有零点零二毫米的沉降不均,对吧?”
王老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件事,是机密中的机密!只有他和当时负责安装的几个核心师傅知道!为了这事,他们想了无数办法补救,才勉强保证了加工精度。
她怎么会知道?
林晚柠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所以你们最好的车工老钱,在做超精加工的时候,每隔两个小时,就要用水平仪重新校准一次工件,用经验来弥补机床本身的这点瑕疵。”
她转过头,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王老虎。
“我图纸上这个转子,需要一体成型,动态平衡要做到微克级别。用你这台车床来做,老钱的技术再好,也做不到。”
她伸手指了指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部位。
“但是,只要在车床卡盘上,加装一个我设计的预应力补偿环,就能彻底抵消那零点零二毫米的沉降误差。”
“图纸,我临时画的,就在你手里的稿纸背面。”
王老虎像是被雷劈中,猛地翻过手里的图纸。
背面,果然用铅笔画着一个结构简单却构思奇巧的环形零件图,旁边还标注着详细的材质和热处理要求。
王老虎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张图纸,而是在仰望一座高山!
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人,只用眼睛看一看,用手摸一摸,就把他们整个车间藏得最深的秘密,连同解决方案,一起丢了出来!
这是什么妖孽!
“噗通!”
王老虎身边的一个老师傅,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被从被窝里薅起来,本来满肚子怨气的老师傅,此刻看着林晚柠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惊骇,最后化为了狂热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