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许舟献策暂放妖王、以稳局势，朝中众人便顺势将押送、接引荒祁的重担尽数推到他身上。如今满城风雨，所有凶险皆由他一人独扛，前路九死一生，局势危如累卵。”
寥寥数语，字字沉重心惊，将千里之外那场山雨欲来的惨烈危局，清晰铺展在众人眼前。
柳承砚说话时，苏儒朔早已偏过头，望着廊外沉沉竹影，既未阻拦，也未插言增补。
他心里透亮，有些消息瞒不住一辈子。与其让女儿、侍女日后从旁人口中听闻被添油加醋的流言，不如此刻当面说清。只是他始终不敢转头去看女儿的神色。
他怕一对上她的眼眸，自己拼命压住的焦虑与慌乱，便会彻底决堤，再也绷不住分毫。
话音落定的刹那，司琴脸上残存的几分轻快好奇瞬间散尽，神色陡然凝重至极。
她猛地抬头，声调不自觉拔高了些许，满是难以置信：“姑爷有难？！”
她怔愣片刻，侧头看向身侧的苏瑶云。对上小姐沉静的眼眸、望见她轻轻颔首的示意后，司琴当即上前半步，目光灼灼，直直望着身前二人，语气坚定无比：
“老爷！柳大人！既然姑爷身陷险境，我、棠棠，还有小姐，我们即刻动身北上，奔赴涿汴驰援！我们能去帮忙！”
少女一腔热血赤诚，全然不惧前路刀山火海、生死莫测，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奔赴前线，替许舟解围破局。
她身后的甘棠闻言，微微抬眸，未曾开口，只悄然握紧了腰间佩剑，身形愈发挺拔沉稳，已然做好随行备战的准备。
看着司琴这般一腔孤勇、莽撞热忱的模样，苏儒朔无奈长叹一声。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欣慰侍女真心惦念许舟、忠心赤诚，又头疼她不知前路凶险、太过天真莽撞。
他望着满眼笃定的司琴，摇了摇头：“不许胡闹，你们去了只会添乱。”
“我知晓甘棠身手不俗，有几分真本事，昔日景城之事我亦亲眼所见。可你与瑶云从未触碰过刀兵。司琴，你素来胆小，连厨房宰鹅都要绕着后院躲三圈，何来上阵之说？瑶云自幼习得琴棋书画、诗书礼仪，半生安居闺阁，从未历经沙场凶险。”
“再者，此地距涿汴千里迢迢，关山阻隔、关卡重重。纵使你们快马加鞭、日夜不休，也根本赶不上仙舟坠落的时限。天工司匠人早已测算，仙舟残存灵石灵力极不稳定，变数极大——运气尚可，便能再撑十余日；若是天候不利，三两日内、甚至明日午时便会力竭坠毁。”
“从江陵北上涿州，千里路程，需渡江越岭、连过三道州界关卡。纵然骑乘千里良驹、不眠不休赶路，也快不过瞬息万变的战局。等你们千里奔波抵达前线，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战局落幕、生死已定，你们即便赶到，也于事无补，只是徒劳往返。”
苏儒朔语气愈发沉重，继续劝道：“更何况，如今涿汴汇聚的是妖族死士、北狄百战精锐，还有无数赌上性命博取机缘的江湖高手。万千人马殊死厮杀，战场之上刀兵无眼。”
“仅凭你们三人，不过是三位闺中少女。甘棠纵有武艺，一人之力又能抗衡几人？十个？二十个？可对面是成百上千的死士精兵。她挡不住妖族死士的冲锋，拦不住北狄贼人的碾压，更扭转不了既定的危局。”
“你们贸然北上，非但帮不上分毫，反倒会深陷绝境、白白涉险，徒增乱局。若是不幸被妖族、北狄擒获牵制，许舟本就身陷死局，还要分心费力营救你们——届时你们不是驰援相助，反倒成了拖累他的软肋。”
司琴听着这番话，唇瓣越抿越紧，心头滚烫的热血一点点凉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半句说辞都挤不出来。
先前她面对林疏雨，尚能编出滴水不漏的谎话遮掩行踪，可此刻面对苏儒朔条理清晰、句句属实的剖析，她全然无力反驳。
因为在老爷的认知里，她和小姐的确是不通武艺、未经世事的闺阁弱女。
他的每一句分析，都合情合理、无可辩驳。
可只有她清楚，老爷眼中的“事实”，从来都是假的。
立在队伍最末尾的敖殊，听着这番对话，眉头隐隐直跳。
她原本双手拢袖、静立一旁，神色淡然，仿若诸事与己无关。可当苏儒朔道出“你与瑶云从未触碰过刀兵”时，她左眉不自觉高高挑起；待到听闻“不过是三位闺中少女”，右眉亦随之蹙动。
最后听见苏儒朔断言她们只会白白送命、徒增拖累，她索性微微低头，佯装整理袖口褶皱，将唇角那抹无奈又好笑的弧度，悄悄藏进暗处阴影里。
她静静打量着灯下的苏儒朔。
这位身居高位、思虑深远的当朝重臣，此刻立于暖黄宫灯之下，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满心担忧半点不假。
他是打心底笃定，自己的女儿与身边侍女，都是手无缚鸡之力、需要悉心庇护的闺阁女子。
他用尽自己的方式护着她们，以拒绝隔绝凶险，以安稳规避风波，亲手将她们圈在无忧宅院之中，替她们挡尽外界的刀光剑影、乱世浮沉。
敖殊抬眼，再度扫过苏瑶云一行人。
司琴抓着头发，满脸郁结，分明有一肚子话堵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辩驳。
甘棠依旧沉静寡言，只是始终未曾松开搭在剑柄上的手，周身藏着蓄势待发的紧绷。
苏瑶云立在最前，神色清淡，静默无言，宛如一潭静水，表面波澜不起，唯有敖殊清楚，这静水之下，藏着何等汹涌深沉的暗流——她本就是亲眼见证过的人。
这几人，藏得实在太深了。
一路行来，从繁华京城到烟雨荆州，从诡谲妖庭到纷乱人间，途经无数关卡，她们始终面色坦然。辗转万千客栈，次次填报假名虚姓；面对官差盘查、路人窥探、掌柜问询、同船旅人闲谈，无数次完美扮演着随性游山玩水的娇弱闺秀，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