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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7章 可用之人(1 / 1)

二人并肩立在窗前,久久默然无言。

江上晚风不断灌入,拂在脸上一片湿凉。柳承砚额前一绺碎发被风吹得纷乱晃动,他无心打理,任由发丝在眉眼间轻扫。苏儒朔双手沉沉撑在窗沿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身居江陵,距涿、汴二州遥遥数千里。

数千里山河阻隔,非朝夕可至。快马兼程尚且需七八日,飞鸽传书也要辗转三次。如今他们能筹谋的布局、能铺设的防备,已然尽数落地。借官威封锁要道,凭宗族封堵野径,至多只能替许舟扫清周遭纷扰,隔绝那群贪名逐利、不惜搏命的江湖散人,让他直面妖族与北狄死战之时,无后顾之忧。

可他们终究远在千里之外,无法亲赴前线,直面各方势力的殊死厮杀。

谋算再周密,布局再缜密,到了最后,所有生死难关,终究要靠许舟一人去闯。

他们能做的,是替他扫净棋盘边角的细碎阻碍。

可真正的生死棋局,终究只能由他亲手落子,亲自破局。

“许舟的性子,向来是最执拗的。”

苏儒朔缓缓开口,语气里翻涌着万般复杂心绪。

他在朝堂素来冷面寡言、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再也掩不住心底沉甸甸的担忧。

“明知道前路是九死一生的死局,他也半分不会退缩推脱。陛下把这桩烫手的差事压到他肩上,他便硬生生扛下所有凶险,连世间铺天盖地的唾骂与污名一并接下。不叫苦、不喊屈、不求援。这小子,倔得有时候让人又气又无奈。”

“这是他的风骨,也是他此生逃不开的劫。”

柳承砚轻叹了一声,叹息太轻,刚出口便被晚风卷走,如同滴水入海,悄无声息。

“朝堂上下,趋炎附势、避祸自保的人遍地皆是。大半辈子宦海浮沉,有些人练就的唯一本事,就是在每一次风波里稳稳站在赢家那一端。可甘愿立于风口浪尖,替朝堂、替天下背负污名的人,寥寥无几。太平盛世里,这般人是异类;可如今乱世将临,唯有他们,能撑得住这将倾的天。”

檐角铜铃再被晚风拂动,清脆叮当声划破庭院沉沉寂静。风势越吹越盛,满院青竹尽数俯仰摇曳,枝叶交叠摩挲,暗影层层翻涌,恍惚间,竟像有无数人影潜伏在竹影之中,蠢蠢欲动。

“原来这风,当真从未停过。”

柳承砚望着动荡不止的竹影,语声沉凝。

他抬手将窗扇又推开一寸,任由晚风肆意灌入屋内。

“这阵风,从京城吹至涿州,又卷向汴州,如今一路南下,直抵江陵你我身前。大玄这一潭死水,早就被彻底搅浑了。”

苏儒朔没有接话。他依旧凝望着窗外揉碎翻涌的竹影,眉头紧锁,眼底纷乱的情绪渐渐沉淀,余下一片冷峻清明。

新政推行,狠狠触动了世家豪强的根基。荆州清丈田亩之事才过半,便处处遭遇推诿拖延,暗地里的报复算计从未停歇。那些被查出隐田私地的乡绅权贵,面上恭顺听命,背地里早已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新政主事之人彻底碾碎。

许家旧案悬而未决。许阁老虽仍身居高位,可其二子贪墨军粮的案子,就像一扇悬而不合的棺盖,随时会有人借机发难,将整个许家彻底拖入深渊。

人妖边境战火一触即发。妖王荒祁的生死存亡,牵动的从不止是一艘坠落的仙舟,更关乎整条边境的长久安宁。

北狄外敌虎视眈眈。浮玉山一役的惨败,并未挫去他们的野心,反倒让那支草原狼族愈发疯狂,一心想要扳回败局、重拾颜面。

朝堂之内更是党争林立、暗流汹涌。许、江、荀三位阁老,三方势力死死盯着仙舟坠落这桩变局,各方眼线遍布朝野,暗中打探、伺机而动。

层层危机交错缠绕,如同窗外愈刮愈烈的夜风,无人知晓下一刻,会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柳承砚忽然抬手,按住被风吹得不停晃动的窗扇。五指扣紧窗框,微微用力一推,窗扇轰然合拢,闷响一声,将呼啸晚风尽数隔绝在外。

狂风骤停,书房瞬间归于安静,只剩烛火被余风扫过,微微摇曳颤动。

“风太大,别看了。”他低声道。

苏儒朔转头与他对视。二人皆默然不语,却从彼此眼底,清清楚楚读懂了那句未曾宣之于口的话。

风再烈、浪再猛,总有人要立于风口,以身挡风雨。

而你我,从始至终,没有半分退路。

烛火轻轻跳动,在二人之间割出一道明暗分界。

窗内,是江陵的安稳夜色、柳苏两家平静的宅邸,是暂得安宁的一方天地。窗外千里之外,是岌岌可危的涿汴二州,是悬空欲坠的天工仙舟,是暗夜之中策马奔赴死局的故人。

静谧无声再度笼罩书房,良久不散。

灯芯燃出一朵浅浅烛花,苏儒朔凝眸望着那簇跳跃的火光,微微出神。

下一瞬,眼底骤然掠过一抹亮色,思绪豁然开朗。

“等等。”

他语速微快,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倒想起一支隐于局外的力量,或许能入局驰援,替许舟分担危局。”

柳承砚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方才他早已在心中细细盘查所有可用势力,官府兵力、宗族人脉、门生故吏,但凡能调动的皆已尽数排布,并无半点遗漏。

他当即追问:“哦?竟还有可用之人?”

苏儒朔不做多言,旋即转身落座。椅脚擦过青砖地面,划出一声短促细碎的声响,他全然不顾,抬手取来一张崭新素笺,执笔饱蘸浓墨,当即落笔。

静谧书房内,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清脆响起,似春蚕噬叶,又似夜雨敲窗,细密而急促。

他一边疾书,一边低声解释:“你还记得我那二儿?他前往无何有山修行,算来已有小半年光景。”

“这孩子心性纯粹宽厚,性子温润。往日在府中,下人们私下都说,这孩子是苏家最好相与的主子,寻常下人犯错,求他通融,远比求我管用。入山修行之后,他虽在山中清修,却也时常捎信回来,信中常提与同门相处的趣事,字里行间皆是和睦融洽,想来在山中也攒下不少好人缘。我即刻修书一封,召他携同门弟子下山,驰援涿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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