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舟抬眼看向江听潮。
方才少年还意气风发,说着右手伤势痊愈,转瞬便被朝堂糟心事困住,眉头紧锁,满心郁结,自己却未曾察觉这份心绪变化。
许舟暗自轻叹。
这般晴好春日,不该被朝堂纷争扫了兴致。
他放软语气,从容岔开沉重的话题:“过往朝堂纷扰,不必再放在心上。你手伤彻底痊愈,本就是一大喜事,该放宽心才对。”
江听潮闻声抬头,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许舟弯眸一笑,轻声道:“再过几日便是天贶节,京城市井热闹至极。我原本打算带着汀兰和小和尚出门闲逛,去往德胜门,尝一碗地道夏至凉面,再逛逛夏日市集,消解暑气。”
他余光轻扫一旁的汀兰,少女早已悄悄支起耳朵,一听见凉面二字,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满眼藏不住的期待。
“你今日闲来无事,不妨同我们一道出门散心。”
汀兰当即眼睛一亮。
方才二人畅谈朝堂纷争,她静静旁听,心底早已憋闷不已。此刻话题终于脱离枯燥朝堂,落到吃食游玩之上,她瞬间卸下满心烦闷,连忙不停点头,满眼期待地望着江听潮。多一人同行,便多一分热闹,连凉面都会更添几分滋味。
一旁的小和尚也睁着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瞳仁倒映着树影天光,眼巴巴看向江听潮,满心期盼。
面对众人热忱的邀约,江听潮却摇头婉言推辞。
“多谢师父好意,我便不去了。”
“这数月以来,右手重伤难动,我一直闭门养伤,未曾触碰过半分兵刃,也没有练过一招一式刀法。周身筋骨长久未曾舒展,日日休养,只觉浑身僵硬,夜里安睡,都仿佛筋骨生涩锈蚀。如今伤势尽愈,经脉通畅,我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握刀的心。”
话音落下,他不自觉挺直脊背。方才还为他人抱不平、心绪郁结的少年,转瞬便变回了校场上挥刀凌厉、意气风发的江家少主,眼底重新燃起滚烫炙热的武道战意。
“今日便不贪恋市井玩乐。我打算即刻回府,趁伤势初愈、状态正好,重拾刀法,把这数月落下的武道功课,一一补齐。”
许舟望着他眼底纯粹炽热的战意与少年赤诚,心中了然。
这般执着炽热的目光,他也曾在旁人眼中见过,一如昔日柳承砚畅谈新政时,满心赤诚、一往无前的模样。
他微微颔首,并未强求。
他素来从不勉强旁人心意,更何况此事,他感同身受。
武者以兵刃为伴,数月不能握刀习武,一朝重获健全之手,心中最渴望的从来不是市井嬉闹,而是重回校场,再战兵刃。若是换做自己,恐怕也会抛下清茶闲谈,径直奔赴演武场。
“也好。”
许舟轻声应下。
武者一生,以兵铸骨,以武安魂。兵器在手,意气方存;兵器不在,心神皆颓。
江听潮熬过了数月不能握刀兵的困顿低谷,如今伤势尽复,重归武道本心,他身为师父,本就不该阻拦。
见许舟应允,江听潮挺身站起。久坐石凳,方才心绪几番起伏,从伤势痊愈的欣喜,到为师父抱不平的愤懑,再到忧心朝堂局势的沉郁,他始终未曾挪动分毫。
此刻骤然起身,双腿一阵发麻,他不动声色地轻轻跺了跺脚,抬手抚平坐皱的衣摆,又收紧腰间玉带,打理好周身衣饰,便打算拱手告辞。
几步踏出庭院门槛,他忽然顿住脚步,猛地一拍脑门。
“糟糕,险些忘了大事。”
他方才满心都是朝堂流言、祖父说辞与自身伤势,反倒将一桩压在心底数日的要紧事抛之脑后。直到即将离院,才骤然惊醒,当即快步折返,重回石桌旁,神色瞬间褪去少年意气,变得无比郑重。
“师父,还有一桩关乎朝局安危的要事,我必须据实告知你。”
许舟抬眸,神色淡然:“你讲。”
“便是此前押解妖王荒祁北上的天工仙舟。”江听潮没有多余铺垫,开门见山,“你应该记得,这艘仙舟横穿南疆妖域,万里北上,日夜不息。再精妙无双的机关造物,也经不起这般长途奔袭的持续损耗,舟上灵力本源,早已入不敷出。”
他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愈发凝重:“墨家门人暗中推演过仙舟状况,其核心灵力源脉已然濒临枯竭,并非小幅损耗,而是根基将尽,根本无力驶入京城地界,就连直隶边境都难以抵达。”
“依照如今灵力消耗的速度,仙舟至多能撑到涿州,便会灵力彻底耗尽,被迫空中迫降。”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最坏的打算:“若是途中遇上夏日雷暴,或是高空乱流冲击仙舟龙骨,情况只会更糟,恐怕撑不到涿州,便会在汴州境内直接坠毁。”
一语落下,庭院内的暖意瞬间散尽。
方才闲聊游玩的松弛氛围,被这桩突发危局彻底击碎,空气骤然沉凝。汀兰与小和尚面面相觑,虽不懂机关仙舟与朝堂防务的深层利害,却也能察觉到事态严峻,不敢再出声惊扰。
许舟垂着眼帘,指尖轻抵茶沿,默然思忖。
仙舟动力不济,其实早有预兆。此前柳清安便与他提过,这艘天工仙舟需以真灵境大妖妖心为核心驱动力,方能长久航行。
朝廷当初许诺补给的妖心迟迟未到,仙舟能坚持至今,已然是墨家机关术的极限。
可眼下真正的难题,从不是仙舟迫降本身,而是迫降之后,朝堂无人敢接这桩烂摊子。
江听潮继续道:“仙舟之上,藏着墨家不可复刻的传世机关重宝,押着南疆谈判的关键棋子妖王荒祁,更牵扯整片南疆边境的防务布局。三重要事环环相扣,一旦出现半点纰漏,便是撼动朝野的大祸。此事必须由当朝重臣亲自赶赴当地接应,稳住局势,收拾残局。”
许舟微微颔首,心知此言非虚。
仙舟毁去,便是天下机关术的一大损失;妖王逃脱,南疆和谈彻底作废,边境战火必起;边境防务动荡,万民皆会受累。桩桩件件,皆是天大的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