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怕殿里的人,更像是怕里头的纷争,会牵连到门外站着的人。
宫里的人,对危险都有一种本能的嗅觉,就像老鼠能嗅到地震前的地气一般。
孔新此刻的嗅觉,显然不太妙。
许舟在殿外廊下站定,目光望向殿内朦胧的光影,里头的争执声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面上却依旧平淡,看不出半分心底的思绪。
殿内的烛火透过隔扇门的菱花格心漏出来,在廊下的青金砖上投下一地碎光。那些光斑随着殿内人走动带起的风轻轻晃动,像一面被搅乱的水镜,忽明忽暗。
许舟盯着那些光斑,安安静静地等着。
孔新站在一旁,眼神几番犹疑,嘴唇动了又动,像是还有许多贴心话要叮嘱。
他心里清楚,殿内局势错综复杂,皇帝心思难测,朝中各派系又各怀鬼胎,许舟方才还在午门前当众顶撞了一众言官,此番入殿,怕是要直面无数暗流。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算什么?
不过是个六品司设监太监,连进殿奉茶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去指点一个手握钦差令牌的将军?这份好心,许大人领了是情分,不领也是本分。
更怕的是,好心说错了话,反倒害了人家。宫里最容易死的,就是话多的人。
他终究只是个品级低微的内侍,不该妄议朝堂之事。几番犹豫下来,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尽数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再没多言。
他不说话,可他站着的位置,却出卖了他。
他没有退到廊柱后头,反倒站在许舟侧后方半步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好是随从该站的距离。一个六品太监,本不需要对许舟行这般随从之礼,可他就这么站了。
这种站位,在宫里有个说法,叫“跟人”。跟上谁,便是把自己的前程和身家风险,一并押在了谁的身上。
孔新自己都没察觉,从他下意识叫出那声“许大人”开始,他就已经把注码,悄悄推到了许舟这一边。
廊下彻底静了下来,只剩殿内的争吵声源源不断地飘出来,缠在朱红廊柱上,挥之不去。
没等多久,一道身着锦色内监官服的身影,从殿内缓步走了出来。
那锦色官服,比孔新身上的绿袍高出不止两个品级。腰间束着靛蓝色缠枝纹玉带,悬着块巴掌大的桃木腰牌,上头“司礼监”三个字样,清晰醒目。
司礼监,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是离皇帝最近的地方。
来人面容沉稳,眉宇间的气度,远非寻常内侍可比。
陈矩。
许舟见了陈矩,第一反应不是紧张,反倒松了口气。他认得这个人,上次在圜扉深室,宋慈拿着烙铁要往他身上按的时候,正是陈矩身边的小太监,传了陛下的口谕救了他。
二人不过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交情,可至少,不该是敌人。
陈矩的目光扫过廊下,一眼就落在了静立等候的许舟身上。
他眯起眼,细细打量着许舟。
这眯眼看人的习惯,是他跟着皇帝学来的,先看衣裳,再看脸面,最后看站姿与腰间物件。
许舟穿的是玄黑公服,绣着熊罴补子。他授了正五品耀武散爵,依着散武旧例,可着五品熊罴纹官服,虽说没有实任兵权,品秩服饰,却与在职武官别无二致。
站姿挺拔如松,当真是个英武男儿。再看腰间,那枚鎏金令牌,刻着“钦命巡查使”五个字。
陈矩的瞳孔,在那枚令牌上微微缩了半分。
论明面官阶,许舟无正式实职,爵位也只是最末等,远不及朝中位列朝班的重臣。可他身负钦命巡查使之权,持天子御赐令牌,既能调遣羽林禁军,还掌着先斩后奏的特权,乃是圣上亲派的特使。
更关键的是,陛下在等他。
满殿阁老在里头吵了数日,陛下谁的话也没听进去,偏偏这个刚回京的小武官,一回来就被召见。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陈矩在司礼监做了十几年秉笔太监,太清楚这种信号的分量。再加上方才午门前的对峙,早已传入宫内,此人的胆识气魄,绝非寻常人可比。
他在内廷混迹半生,最懂处世之道。从不会凭着明面品级看人高低,也从不会轻慢任何一个人。今日你给一个七品小官留几分脸面,明日他或许还是七品。可万一他将来成了阁老,你便多了一条退路。
更何况眼前这人,能不能活着当上阁老尚且未知,但眼下,他是皇帝要见的人。
陈矩走上前,微微躬身拱手:“许大人,陛下已然等候多时,传您即刻入殿觐见。”
许舟颔首示意,紧随陈矩身后,迈步踏入了仁寿宫。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许舟只觉像是从一条幽暗巷道,猛地走进了一片积雨云之下。
大殿极高,十二根金丝楠木柱分列两侧,每根柱子上都盘着鎏金蟠龙,龙眼嵌着墨玉,烛火一映,竟像是活过来一般,炯炯有神。头顶的藻井彩绘着二十八星宿,颜色鲜丽得晃眼,让人不敢久视。
殿内燃着的不是寻常蜡烛,皆是手臂粗的贡烛,燃起来无半分烟气,只飘出一缕极淡的龙涎香,混着满殿官员身上的官袍浆洗味、淡淡的汗味,搅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即便已经来过几次,这般恢弘肃穆的气势,依旧让他心头一震。
方才殿内众人还在为荒祁的处置吵得面红耳赤,可自许舟踏入殿门的刹那,满室的争执声,竟慢慢平息了下来。
殿内分列两班的阁臣、文武堂官,尽数转头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进门的青年身上。
有审视。
这人就是从浮玉山回来的?瞧着竟这般年轻?
有不屑。
不过一个正五品勋爵,连朝班位次都没有,也配进仁寿宫议事?
也有讶异。
方才在午门前舌战群儒、驳得满朝文臣哑口无言的,竟是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后生?
其实早在许舟抵达午门之时,宫外发生的一切,就已经顺着宫人的口舌传进了殿中。